媽媽拿一塊冰塊敷眼睛叫我起床欸──專訪戴佩珊 👼台語片忙內👼
戴佩珊說,訪問前幾天,她才剛和一群台語片的影人們聚會吃飯。
好奇問她有誰,她索性直接把群組訊息秀給我們看,裡頭的名字一字排開就是一部台語片影史:主揪的周遊和李朝永夫妻、演員張敏和吳敏、歌手紀露霞,連以演國語片和電視劇為主的林小樓也來湊一腳。
像這樣的聚會,早在三十年前就開始了。1997 年辛奇導演和蔡揚名、高仁河等人一同發起「台語片影人聯誼會」,3 年後組織擴大,改名為「台灣影人協會」,由辛奇擔任首任理事長,直到 2004 年周遊接手第二任理事長,便一直由她主持至今。
聚會目的不在其他,只是讓這些隨著台語片退場的前輩影人們,還能有個機會見面寒暄。套句戴佩珊的話說,「就是一個老人家的聚會,只是大家在懷念而已。」

三十年前,戴佩珊是陪著爸爸戴傳李參加聚會的。三十年後爸爸離開,剩下自己一個人赴約,她誠實地說:「其實我跟他們不同掛,因為差了一輩。她們是當時的女主角跟歌星,我是這個⋯⋯」她用手比了個「小朋友」的動作。
5 歲出道,12 歲告別影壇,短短 7 年裡拍攝超過 15 部電影,戴佩珊的年紀幾乎和 1956 年誕生的台語片一樣大。今年台語片 70 歲了,如今碩果僅存的台語片影人們動輒八十歲起跳,只有她還不到從心所欲之年。在台語片的世界裡,戴佩珊是最年輕的小孩,永遠的忙內。
一塊冰塊敷眼睛
1962 年,戴佩珊人生第一部參與演出的電影《舊情綿綿》上映,開拍時台語片忙內只有 34 歲,飾演男主角洪一峰失散的女兒慧珠,在電影裡什麼都不用做,除了站著坐著和走路,就只需要哭。
片中一幕,和長輩走散的慧珠獨自一人在台北街頭尋找媽媽,小童星驚天一哭,哭得觀眾印象深刻,哭得戴佩珊自己都有了陰影:「在中華路哭到死、哭到慘的那一場,我媽就跟我講我不要你了、把你丟出去,一直講一直講——我哭死了。我永遠都記得。」
矛盾的是,當初戴佩珊之所以能夠站到攝影機前,是因為她不哭。
3 歲的事戴佩珊當然記不得了,但爸爸戴傳李當年的口述歷史留下了重要的證據:當初《舊情綿綿》在阿里山拍攝,劇組在嘉義當地的戲台找了個活潑的小女孩飾演女兒的角色,沒想到一上鏡頭,小童星就怯場放棄了。劇組空轉了一天,戴傳李於是問身邊的女兒要不要試試看——「試了一下,很不錯,她膽子很大。」
雖然更小的時候,也常常跟著爸爸到片場,但演戲還是第一次。臨危受命,觀眾的那些掌聲和評價戴佩珊都沒有印象,唯一記得的是,不喜歡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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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她為什麼不喜歡?答案對一個 3 歲的小孩來說再理所當然不過:「很辛苦啊,真的很辛苦的一個行業。」
「尤其是要熬夜。因為以前拍片就是趕 24 小時的,所以你 24 小時真的就是在拍戲。有一次一個親戚在問我媽,說小孩子睡著了妳怎麼把她弄醒?我媽就說,啊就提冰角來共伊焐目睭啊(啊就拿冰塊冰敷眼睛啊)。他們就說,妳怎麼這麼狠!那後來我媽就改了,她說沒有,我用那個溫水的毛巾給她焐目睭——那一樣嘛!還不是要把我弄醒。」
《舊情綿綿》之後,隔年的《流浪三兄妹》又是另外一種辛苦。《流浪三兄妹》是自家公司永達和麥寮拱樂社合作的電影,古裝歷史劇結合歌仔戲元素,主角三兄妹中的大哥是由當年 10 歲的許秀年反串演出,戴佩珊和另一位童星肉圓則飾演兩個妹妹。
當時電影裡有大量的外景鏡頭,都是在台中的野外取景,「我後來看電影才知道,我們在山路都是赤腳走!然後我們在溪邊,真的就是讓水這樣沖妳——當然旁邊是站滿了人,可是妳那麼小,我那個時候 5 歲而已耶。會怕。真的是會怕。」

《舊情綿綿》劇照。《舊情綿綿》為戴佩珊首度演出電影,由寶島歌王洪一峰及台語片紅星白蓉飾演父母。戴佩珊在片中雖然戲份不多,但憑藉自然生動且討喜的演出打開知名度。

《流浪三兄妹》劇照。圖為飾演主角三兄妹的童星三人,左起:戴佩珊、許秀年、肉圓。
另一部和哥哥戴哲欽一起演的《尋母三千里》(1963),光是片名就是滿滿的辛酸苦累。「我拍那部戲真的有夠辛苦。那部片子就是有花蓮的橫貫公路,走到腳都破了、沒水喝,還要原住民去幫我們挑河底的水上來給我們喝。然後兩個小的真的走不動了,他們就用竹籃子背我們。拍戲中間還要去睡類似工寮的地方。」
再長大一些,還有辛奇執導的《冰點》(1966),那年她 9 歲。「裡面我們一天到晚去予水濺(tsuānn)有沒有?其實那個都是請消防局,吸大水溝的水來噴妳。」片中一幕颱風天大風大雨,曾經有日本人對辛奇讚嘆場面逼真,「真的是颱風天拍的!很殘忍吼?」

戴佩珊個人收藏之《冰點》劇照及幕後工作照。1956 年,永新公司邀請辛奇執導日本小說家三浦綾子小說《冰點》改編的同名電影,同時日本大映公司拍攝的《冰點》也預計在台上映。照片中的小女孩為戴佩珊,目前《冰點》影片已佚失。
訪問前一天,她特地問了也曾當過童星、演過幾部戲的弟弟戴哲煌:「我說你當時有拍好幾部片,後來是你不想拍,還是爸爸沒讓你拍?他說是他不要拍。」
那一次是弟弟難得外借,為另一位台語片製片傅清華拍戲。過去拍自家的戲,工作人員多少會體諒三分,然而外借給其他製片廠就未必了——盛夏裡要裹著厚棉被拍冬天的戲,片場燈光直照,熱過了頭,弟弟就決定從此不再演戲了。
聽到弟弟這樣說,戴佩珊有點氣惱:「那個時候小孩沒有 say no 的!我不知道可以這樣,早知道我就說不了。」
她以為當童星演戲就是身為電影製片廠二代的命運。從 3 歲那年被帶到攝影機之前,一站就是整個童年。
「我今年滿 68 歲了,我就開始在回憶我的人生,沒有一段是想再回去走。很辛苦。尤其童星真的是——你的人生一開始就這麼辛苦。」
天才童星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爸媽為什麼讓自己繼續演戲。第一部戲《舊情綿綿》雖然戲份不多,但當時是寶島歌王洪一峰第一次演出電影,上映後大受歡迎,小童星戴佩珊也跟著闖出名號。
隔一年《流浪三兄妹》上映,戴佩珊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說:「我一炮而紅。」
據電影學者蘇致亨在《毋甘願的電影史》中描述,《流浪三兄妹》「電影轟動全台,就連日片發行商都不敢與《流浪三兄妹》打對台,擔心影響票房。全片大約只 35 至 38 萬的製片成本,最終票房回收竟超過 180 萬,戲院爭相搶映,戴傳李後來便順勢建立起台語電影從南到北的發行院線,光是每天輪值站在戲院門口監票的職員全省就有十餘人,從此逐漸打下戴傳李永新影業在台語影壇穩坐發行『托辣斯』的半壁江山。」

戴佩珊個人收藏之《流浪三兄妹》相關照片。右上為當時戲院上映《流浪三兄妹》之盛況,左下為三兄妹中飾演長兄的許秀年,左上及右下為片場幕後照。

《尋母三千里》報紙廣告。廣告中戴佩珊的名字之前,羅列的是她曾經演出的電影《流浪三兄妹》,本片為她和哥哥戴哲欽共同演出,導演則為《流浪三兄妹》的導演邵羅輝。(發佈於台灣影視聽數位博物館,典藏者: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然而歷史資料上的數據,不滿 6 歲的孩子當然不會有任何體感,「其實你說哪一部片子很紅、還是很賺錢,那都是事後我爸跟我們說的。」
那後來爸爸是怎麼說的?「我爸只會形容一部,叫《尋母三千里》。這部片子當下讓他賺了三百萬。然後我來形容這是多少錢好不好?三重,一間透天、三層樓的房子,三萬。」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電影宣傳本事或報紙廣告上,戴佩珊的名字前頭多了四個字:天才童星。
在台語片盛行的年代,「天才童星」往往是行銷上的重點宣傳,尤其當年台語片氛圍大多苦情催淚,更少不了這些能催逼眼淚的孤兒、受虐兒、流浪兒和苦命兒,能夠自由控制淚腺肌肉(同時催動票房)的,就是天才童星。
電影學者林奎章在《台語片的魔力》一書中考據,1958 年是台語片童星被宣傳的第一波高峰,第二波更高峰則是 1963 至 1964 年,代表人物以許秀年和戴佩珊為首。最後一波高峰則落在 1966 至 1969 年,此後台語片整體逐漸沒落,也不再標榜童星演出。
1965 年由《台灣日報》主辦的台語片影展,戴佩珊獲選最有希望童星,同時位列寶島獎五大童星。那年她也出席頒獎典禮了。
戴佩珊指著照片裡一行排排站的小童星:香菱、陳明利、小龍、王美瑛,站在隊伍最右邊的台語片忙內,個頭硬是比別人都要矮一截。

戴佩珊個人收藏之 1956 年台語片影展頒獎典禮照片。照片前排為五大童星得獎者,左起:香菱、陳明利、小龍、王美瑛、戴佩珊。後排十大女星,左起為小燕(陳秋燕)、何玉華、金玫、柳青、林琳、白蘭。

戴佩珊個人收藏「徵信新聞報主辦 第一屆中國十大影星選舉 銀星獎」獎牌。
但這些虛名,說起來大多只是困擾。《舊情綿綿》之後推出續集《何時再相逢》(1963),身為前一部班底的戴佩珊也參演了,六〇年代的台語片市場流行隨片登台,演員會在電影放映中段,登上戲院舞台唱歌表演,看起來像是如今演員跑映後的前身,也是當年台語片在宣傳管道有限的情況下,少數能夠吸引觀眾進戲院的宣傳方式。
雖然當年戴傳李在口述歷史中提到,自己其實討厭隨片登台,但是在不得已的商業機制下,還是讓演員們登台過幾次,其中也包含自己的女兒戴佩珊。
戴佩珊還記得當時跟著洪一峰隨片登台,每天早上起來就得先和樂隊練唱,一旁其他演員唱得熱鬧,而她永遠只有一首同樣的歌反覆唱。
登台帶來的副作用,是更多人認識她了。走在路上有人指指點點,「以一個小孩子來講會覺得,哪會按呢?連吃個東西,隨時就有人找妳簽名,那很累啊——而且你看我的名字那麼多筆劃,我那時候還很小耶!」

《燒肉粽》劇照。《燒肉粽》為戴佩珊息影之作,由辛奇執導,戴佩珊在其中挑大樑演出苦情的大女兒秀娟,靠著賣肉粽撐起家計。為片中戴佩珊幕後獻聲演唱主題曲〈燒肉粽〉的,則是當年僅有 11 歲的陳淑樺。
在學校也是如此。前幾年小學同學會,大家聚在一起聊往事,戴佩珊一頭霧水:「遮我哪會攏毋知影?(亻因)講啊你毋捌來讀書啊!」
拍電影忙,跑宣傳、甚至參加大人應酬更忙,小童星缺課是家常便飯,難得去一趟學校,也沒有好日子過。《燒肉粽》(1969)上映那一年,班上的男生拿著打掃用的鐵桶,模仿戴佩珊在電影賣肉粽的可憐模樣,一邊裝模作樣地喊:燒肉粽~
「你在下面,你覺得作何感想?」
鬼女的願望
但難道,拍電影都沒有快樂、或是有成就感的時候嗎?
讓台語片忙內選一部自己最喜歡的電影演出,她停頓了幾秒。「我應該是比較喜歡《地獄新娘》。」
說到《地獄新娘》,心裡就有一口氣想要發洩:「我小時候演的戲都好可憐,每一部都穿得破破爛爛,都要到最後那種爸爸媽媽都在的場合,才讓你穿得漂亮。」小小孩心裡有所求,「所以在《地獄新娘》這一部,我就特別要求我爸爸,我說我要演那個千金小姐。我爸說不行。」
為什麼?「他說演千金小姐不討好,就叫我一定要演那個奇怪怪的,頭腦有點問題的那個。」
以後見之明,爸爸的眼光還真沒錯。如今提到《地獄新娘》中的兩位童星,被提及最多的不是飾演千金小姐淑媛的吳小慧,而是演出管家孫女阿蘭的戴佩珊。有著和其他角色一樣的苦情底色,但戴佩珊的演出讓阿蘭多了一絲與眾不同的陰森。
拍片現場,辛奇和她講戲、解釋阿蘭的心理狀態:家中只有老闆娘疼自己、但是老闆娘被害死了,阿蘭是目擊者,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當時可以怎麼樣去詮釋。」但當戴佩珊往空房間裡一站、眼神哀怨地唱起歌,畫面立刻鬼氣森森。
她語氣自豪,「我也覺得我演得好。」

《地獄新娘》劇照。左起為戴佩珊飾演的管家孫女阿蘭,中間為飾演家庭教師的新娘,右為飾演「不討喜的大小姐」的吳小慧。

《地獄新娘》演職員與何應欽將軍合影。1965年,永新公司投資的台語片《地獄新娘》至淡水高爾夫球場拍攝外景時巧遇何應欽將軍合影。(發佈於台灣影視聽數位博物館,典藏者: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但電影好也不只是自己的功勞,幾個合作過的導演裡,她最喜歡一起拍《地獄新娘》《難忘的車站》《燒肉粽》的辛奇,「因為他會講戲。」但非戰之罪是,早期和邵羅輝導演合作的那幾部片大多是 7 歲以前,誰會去對一個不到 7 歲的兒童講戲呢?
因為是戴傳李的女兒,片場裡也沒人會對她大小聲,唯一最感到折磨的合作對象,是《七歲逃犯》(1966)的導演鄭義男。
「我覺得跟他合作是最痛苦的,整個過程拍得很辛苦,重來又重來——那個重來絕對不是我們的錯,是他的錯!因為我們已經拍這麼久,都有經驗了,你跟我講什麼我不會聽不懂的。」

《七歲逃犯》報紙廣告。《七歲逃犯》由鄭義男執導,演員班底大多都和戴佩珊合作,本片為戴佩珊和弟弟戴哲煜聯合主演,文宣上可見兩人名字前皆掛著「天才童星」的宣傳詞。(發佈於台灣影視聽數位博物館,典藏者: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
雖說經驗豐富、又是有過票房保證的天才童星,戴佩珊的電影產量其實比起同輩演員來得少。尤其因為大多演出自家永新、永達製片廠的台語片,甚少外借演出,是靠著量少質精才搏出頭天。
「大部份童星一個人都是外借好幾部電影,要不然怎麼生活? 童星像我這麼少產的很少耶!我聽到人家都是拍三、四十支,我才拍了十幾支。」
產量少,也是因為背靠家中製片廠的餘裕。「其實在當下,這些童星很多都是要養家的。我記得我們一個童星,一部片的片酬大概是三千,那個時候請一個家裡煮飯的才三、四百塊——所以你知道童星的片酬很高。我還記得我外借那一次是八千,不過我一毛錢都沒拿到。」
小時候當然也不知道要向爸爸要錢。算一算,還是爸爸靠著她省下不少片酬,問她長大後有何爸爸提起當年消失的八千元嗎?台語片忙內搖了搖頭,小孩子畢竟人微言輕。
比較有 class
12 歲演完《燒肉粽》之後,戴佩珊考上初中,順勢從台語片畢業。
對外的說法是為了升學教育,這倒也不是謊話,戴傳李出身知識份子世家,重視兒女教育,甚至曾經有意資助當年合作的許秀年讀書。彼時華視剛剛成立,有意簽下戴佩珊當基本演員,一個月六千元的報酬,「但我就跟我爸講我要唸書,我爸也就尊重了。」
但真正的原因只有自己知道。「我自己也會照鏡子啊——第一個我身高不夠,你知道以前的演員絕對是外貌協會嘛。再來就是我媽跟我講的,我像爸爸,臉寬。她說以前小銀幕還可以,而且小孩子嘛,只要可愛、會哭、有人緣就可以。那長大就不一樣了,整個銀幕就都看到妳的臉。」
「而且其實我非常不喜歡當演員。我不喜歡被指指點點那種感覺。」
也是在不演電影之後,家裡的電影事業開始走下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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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的車站》劇照。《難忘的車站》由辛奇執導,石軍、金玫分別飾演男女主角,畫面中央的小女孩為戴佩珊飾演的小玲。
七〇年代之後,台語片迅速衰亡,短短幾年裡從一年上百部的產量,直線下滑到一年不到二十部。作為製片人,戴傳李不是沒有在這波台語片消亡的浪潮裡轉向,中間永新和永達也曾經製作過幾部國語片,七〇年代末戴傳李甚至想要拍攝《流浪三兄妹》國語版,嘗試複製當年的票房榮光,然而花費 360 萬拍攝的《流浪三兄妹》國語版因資金短缺無法沖印發行,戴傳李最終在 1980 年收起電影事業。
當時沒有人想到,戴傳李的電影王國從《流浪三兄妹》起飛,最後也終結在《流浪三兄妹》。
但那幾年台語片忙內也才是年紀輕輕的少女,不懂商場也沒有什麼文化抱負,只為家裡的電影感到可惜,可惜的是,這麼精緻的台語片少了人欣賞。
戴佩珊回憶,小時候爸媽兩人常常蒐集國外的好作品,研究當中是否有可取或是能夠改編之處,說起自家拍的台語片和其他時下的台語片有什麼差別,戴佩珊聲音拔高——
「當然不一樣啊!就是比較有 class,這是事實。我們的成本很高,包括我爸對劇本、對演員的要求,我們應該是台語片第一家有基本演員的,還有他會注重配樂。憑良心講,他後期為什麼會失敗,就是因為後期比較隨便。早期很嚴謹的。」
但再好的電影,沒人欣賞終究會凋零,尤其在戴佩珊的觀察,台語片的觀眾始終限縮在台語族群,難以跨越門檻。「當時的環境是大部份都是這樣。外省籍的會看國語片、或是一些外國片,但他們比較不會欣賞這些本土的東西,不會來看台語片,他們聽不懂。」
聽不懂的不只是語言,而是電影裡的生命經驗,本來就和他們隔著一座海峽的距離。「台灣那個時候是滿苦情的社會,對那些外省人來說,他們不太了解。我後來在想,是他們不太知道原來台灣社會是一個這樣子的狀態,所以他們對於演出這些社會真實的東西比較沒有感覺。」
語言隔閡之外,電視台興起、國語片彩色電影的優勢,都帶給台語片多重打擊。但戴家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們身上還多背著一道政府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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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不容易了
戴佩珊記得,從小家裡門口就常看見站衛兵,每回搬家,管區總會上門關心。小時候不以為意,「因為我覺得我們家很特殊,所以 OK。我以為大家都這樣、而且那個時代不是常常這樣嗎?」
她沒有想到,那樣的特殊不是拍電影、做生意的特殊,而是政治的特殊。
戴傳李出生政治世家,親舅舅是蔣渭水,親姊姊則是日後嫁給鍾浩東的蔣碧玉。戴傳李自己在讀台大時參加共產黨地下組織,思想開始左傾,連帶介紹姊夫鍾浩東加入。1949 年基隆中學事件爆發,戴傳李和姊姊、姊夫三人都被逮補,最終鍾浩東被槍決、蔣碧玉遭判處管訓半年,戴傳李自己則在台北和綠島兩地入監兩年。
出獄後戴傳李從此遠離政治,日後做電影也是像是政治受難後的不得已:「依他這麼高的學歷,他根本就是被封殺的,因為他有政治問題啊!所以當時只能進入台灣省地方戲劇協進會。」
但認份做電影,政治的陰影還是如影隨形。戴佩珊回憶,家裡「旺」的時候賬簿會被查、片檢老是不過,「但我爸也是厲害人物,他後來拍《桃太郎大戰魔鬼島》,他知道一定會出事,所以從南部先演,因為南部比較不會那麼被關注,先把錢都賺回來以後,台北真的不到三天就被禁了。」
只是再有手段,最終也難以逃離時代。台語片沒落之後,戴傳李做過其他行業,甚至開過酒家,但都沒有當初電影事業輝煌。她說:「其實他不是一個生意人。」
九〇年代的搶救台語片運動,當時電影資料館的台語片搶救小組找上戴傳李,一代製片彷彿找回當年的神采,急著想要重印名片介紹自己。「他甚至還跟我講什麼你知道嗎?他說,現在政府有補助,我們再拍一支電影!」
電影當然是沒有拍成。與其說要找回什麼,戴佩珊更慶幸的是,還有留下些什麼。
以前中山北路的家裡,前院蓋了一間庫房,收藏自家出品的電影。後來搬到公寓,當年的台語片拷貝都寄到大都影業存放,沒想到後來大都發生火災,台語片歷史從此殘缺了大半。「如果大都不火燒厝,我們家單是版權費就不得了。」
即使如此,戴佩珊演出的十幾部台語片,至今仍有 6 部留存於世,當中《流浪三兄妹》《難忘的車站》《地獄新娘》《燒肉粽》,這幾年經過國家影視聽中心數位修復完成,戴佩珊成為當年台語片一眾忙內之中,電影保存最完整、能見度也最高的童星。

2026 年,台語片比戴佩珊早一步邁向 70 歲。影視聽中心籌辦的台語片 70 週年系列活動,和台語片一起長大的她也有一份——最新由影視聽中心修復完的《舊情綿綿》,即將在 2026 年十月進行戶外放映,那是台語片忙內的起點。至今戴佩珊也還不時在電視上看到自己小時候的演出,數位修復過後的電影光芒更加閃亮,她也連帶驕傲:「不是我在自誇我們永新啦,很多家台語片的素質差很多,有點像是硬湊的。」
但被台語片餵養長大的忙內還是補了一句——「留下來已經不容易了,我們都還是要用欣賞的眼光看。」
後記|忙內與金孫
台語片忙內從台語片畢業之後,不演戲了。
考聯考的時候,原本想讀的音樂系差一分沒上,最後選擇到世新大學讀電影製作,就這樣又重回電影的懷抱。
但要說重回懷抱也不太準確,戴佩珊在世新幾乎隱姓埋名,身邊沒有人知道這位同學是來自電影世家、大名鼎鼎的台語片忙內,只有她一個人讀電影讀得如魚得水,像是回家。
世新畢業之後,人生也跟電影沒什麼相關。直到幾年前,兒子考上世新廣電系電影組。又是電影。
不一樣的是,「我那時候是照分數分配的,但我兒子是對電影有興趣。」
台語片金孫後來曾到當時的國家電影中心、現在的影視聽中心打工。戴佩珊忍不住笑意,「他們讓他做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去整理我爸爸的資料。」
◤ 台語片 70 週年 ◢ 「寶島特產:世界 ê 台語片」系列活動
活動網頁 ➡ https://pse.is/8wn85h
放映節目 ➡ https://pse.is/8wn8d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