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流音樂故事沙龍|倪重華╳豬頭皮╳迪拉:嘻哈的未來,最好讓我們這些老人都認不得

北流音樂故事沙龍|倪重華╳豬頭皮╳迪拉:嘻哈的未來,最好讓我們這些老人都認不得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02.04.2024

世紀交界的臺灣嘻哈宅,在地下音樂行裡如同邪教儀式般地分享嘻哈音樂的狂喜,如今的嘻哈囡仔,隨口把饒舌唱成一篇日常對話,嘻哈音樂在臺灣歷經蟄伏、成熟和綻放,在每個年代裡長出不同的模樣。外觀或許不同,但內在不變的是對於音樂與節奏的直覺連結——那是每個嘻哈囡仔愛上饒舌的瞬間。

臺北流行音樂中心的「北流音樂故事沙龍」第一季主題企劃《島嶼嘻研社》,邀請九〇至千禧年代臺灣嘻哈音樂中的重量級推手們——真言社創辦人倪重華、資深音樂人豬頭皮、顏社創辦人迪拉,由臺灣學院派饒舌團體始祖參劈成員老莫,一同聊聊三十多年來,臺灣嘻哈的演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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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由左到右分別為:迪拉、豬頭皮、倪重華、老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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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哈跳上島嶼到本土生根

綜觀臺灣流行音樂發展史,五〇至六〇年代大致分為三種路線:中國流行的上海小調、從日韓引進樂譜的臺語演歌、來自歐美的鄉村樂與熱門音樂;七〇年代隨著本土意識興起,臺灣也進入民歌運動與民謠時代;八〇年代由滾石、飛碟等唱片公司領頭,大量推出西洋流行樂風格的歌曲,也創造出臺灣新流行樂時代。

延續越發多元開放的脈絡,在九〇剛創立的真言社,正在試圖尋找屬於自己的音樂位置。

老莫(以下簡稱莫):九〇年代開始,真言社開拓很多不受關注的臺式搖滾、嘻哈音樂,當然也包括 L.A. Boyz。倪桑當初是怎麼看到他們?怎麼發現他們身上具有不一樣的特質?

倪重華(以下簡稱倪):真言社在當時,是著重表演性、影像跟時尚的一間公司。我們看待每一個藝人,都要先找到他身體上能夠表演的特質——因為那個時候最大的巨星就是 Michael Jackson,他能夠吸引人就是他的表演,所以我們所有的選才,都是著重他有沒有表演性,而 L.A. Boyz 的舞蹈在當時算是非常前衛的。

再加上他們不會講國語,只會講臺語,所以當時我們在做他的音樂的時候,並沒有想要表達太多的內容,就全部用英語;第一首〈跳〉只有四句臺語歌詞,「跳乎伊爽、跳乎伊勇」甚至還是伍佰唱的。

我們希望能夠用他們的表演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所以嘻哈四大元素—— Breaking、MC、DJ、塗鴉,我們只抓緊第一個元素:舞蹈,還出了很多教學錄影帶。與其說在推廣嘻哈音樂,我們其實是在推廣嘻哈的舞蹈,還有整個嘻哈的氛圍,整個呈現的一種氣氛。

莫:除了 L.A. Boyz,豬頭皮老師的《笑魁唸歌》是在臺灣唱片業還沒系統性引進西洋流行音樂之前,就開始嘗試饒舌音樂跟臺語,也是第一個用饒舌音樂表現本土意識的前鋒之作。

豬頭皮(以下簡稱朱):伍佰在真言社做 The Party ,找我寫〈Monkey 在我背〉,後來我又寫了〈我是神經病〉要給 The Party 唱,拿給倪桑看,他說 :「The Party 是要怎麼唱?不然你來唱!」我們就簽約了。而且我的合約上面是寫:「簽朱約信來做饒舌歌曲。」

我想什麼叫饒舌?什麼叫嘻哈?我就去買《Bring The Noise: A Guide to Rap Music and Hip-Hop Culture》這本書來看,最後一頁有 「25 張史上最佳饒舌專輯」的清單,我就去淘兒唱片一張一張找,沒有賣的就用訂的,就這樣子聽、研究、讀,慢慢去理解這是什麼東西,才把《我是神經病》做出來。

倪:其實我們當時的設定,並沒有想要朱老師唱嘻哈,只是做臺語唸歌,因為他是長老教會出身,對臺語非常的專精。但是這些內容太猛了,媒體都不能播,剛好那時候有一個新鮮的東西叫地下電台,朱老師就是利用地下電台傳播這首歌。每個電台都爭先播他的歌,因為有非常強烈的本土意識。所以朱老師這張片子的宣傳不是靠主流媒體,完全是新興自發的地下媒體。

與其說朱老師推廣嘻哈音樂,其實他推廣的是臺語、臺語文化跟反動思想。

莫:其實熱狗 MC HotDog 的崛起,也是從夜市的盜版 CD 開始讓大家聽見。這種正規宣傳通路沒有辦法聽到的,生命還是會找到自己的路。

迪拉(以下簡稱迪):我大概國三、高一的時候接觸到豬頭皮老師的那兩張唱片。《笑魁唸歌》 給我很大的衝擊,那個衝擊簡單翻譯給你們聽——就是現在的小朋友聽到潮州土狗的感覺。我還記得裡面有一首歌叫〈火燒厝〉,我在家裡面一直唱,我爸媽就超不爽,老實說歌詞是一首超不祥的歌。

這些歌裡面有各種臺灣俚語,還有一些很屌、很酷的東西,所以對我來講就是酷,而不會想去研究它是什麼音樂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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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變遷的嘻哈樣貌

越來越多饒舌歌手以及嘻哈音樂創作人出現,也越來越多人以獨立發行的方式在網路上串流平台發表自己的作品。隨著社群網路興起,歌手需要成為自己的唱片公司,自己決定造型、MV、人設,與過去唱片公司包辦的情況大相徑庭。

不少嘻哈歌手甚至試圖取經倪重華和迪拉的音樂廠牌創業經,也想一圓自己的音樂廠牌夢。

倪:還是要回到嘻哈四元素。

其實現在是五元素:舞蹈、MC —— 就是唱 rap;第三個 DJ,其實是音樂製作;第四個塗鴉,你把它想像成影像製作,跟 social media;第五項就是 knowledge。這個事情其實現在不用擔心,在網路上你什麼都可以得到。

所以我覺得 2000 年以後,嘻研社的貢獻很大,但是也把嘻哈帶入了一個比較學術性的研討的範疇裡面,我們要回頭講音樂的節奏—— beats 是什麼?我們現在做所有的嘻哈,第一個就要找一個 type beat。

迪:Beats 對我來講,是饒舌歌手啟發靈感寫饒舌的源頭。

朱:Beats 就是我們要把東西唸進去的基礎。一開始不會做 beats 怎麼辦?我們買一張單曲,單曲它會其中有一個軌是 instrumental,我們可以直接在那邊練習,成為我們 beats 的來源。

莫:Beats 其實就是你的心跳。

倪:心跳其實就是活塞運動。

你的心跳要快要慢,其實跟你的活塞運動很有關係。所以我們要創作音樂,並不是用頭腦來創作,是要用身體去創作。身體創作就要回到你的本能——你的性。

每一個人都有性的幻想、性的衝動;性衝動 、性幻想是所有創作的源頭,如果你沒有這些性幻想沒有性衝動,你只是用頭腦想要去作文比賽,這樣的音樂不會感人。

其實現在韓國的音樂就證明了這一點:他唱什麼不重要,但是他的表演,他會吸引你的注意力。所有運動、音樂、娛樂,賣的東西就是性。你現在要創作歌,你有一個 beat 之後、做出很好的 sound,然後再加上旋律,最後才是歌詞。如果你把順序顛倒的話,做出來的音樂只能靠文字去跟大家溝通,其實是比較慢的。

我們華語歌曲叫「詞曲創作」,寫一個詞配一個曲,其實都是用文字在溝通。現在的時代是要靠身體去溝通:要在短短的 10 秒鐘引起大家的吸引力,就是要靠你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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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哈是什麼?

選秀節目近幾年也改變了嘻哈樂在流行音樂中的位置,隨著臺灣嘻哈系列選秀節目《大嘻哈時代》播出,嘻哈音樂無庸置疑地正在改變臺灣流行音樂樣貌——而面對新冒出的面孔,嘻哈音樂又該怎麼回應他們帶來的能量及改變?

迪:二十年前剛接觸 Hip Hop 的時候,它已經發展了三十年,所以我們當時也會把以前的嘻哈類型稱作 Old School,覺得自己正在玩的才是「新學校」,是最新的嘻哈、有最厲害的新招。

十幾年之後,Hip-Hop 經歷各種轉變。在當《大嘻哈》評審的時候我聽到很多歌,我已經認不太得它長的樣子,好像突然有個遠房親戚,跟你長得完全不像,金髮碧眼,還跟你說「欸我也姓張啊!我跟你是遠房親戚。」我很難去想我要用什麼樣的審美標準,去界定這個到底好還是不好。

這時候不能回到直覺——直覺就是好跟壞,那每個人都可以來評審啊。

後來我想通了。大家可能會講說有些音樂會死掉:某種程度來講爵士已經僵化死掉了,它曾經是一個超級熱門的跳舞音樂。那 Hip-Hop 的話,它已經長成不是我以前認識的樣子了,但是這些新的創作者還願意說「我是 Hip-Hop」,我們這些 OG 也要說「對,你們是 Hip-Hop」,Hip-Hop 才會繼續延伸下去。

不然如果我們一大堆掌握權力的 OG 都說「你這不是 Hip-Hop 啦」,他們就說好那我們就不要叫 Hip-Hop,我們叫別的,Hip-Hop 就死了。你要接納它,理解它的審美。

莫:很多人會討論什麼是 Hip-Hop,尤其是嘻哈文化其實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去年剛滿 50 年。

我覺得它跟其他音樂類型最不一樣的特質,就是它遊走在法律跟道德邊緣,它的根基是取樣。最開始因為取樣,也有很多非常大型的侵權官司,很多音樂的著作權也是因為嘻哈裡取樣的技法,開始建立出一套系統。

也是取樣的關係,讓嘻哈的守備範圍變得非常廣,也讓它變得不會被時代淘汰——所有的音樂類型、所有的聲音,都可以是嘻哈的素材。它可以不斷地延伸、發展下去,一直到我們這些老人家認不太得它長什麼樣子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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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你問我答

「從錢到公司體系,可以傳授廠牌創立的門道嗎?」

迪:跟其他的公司沒什麼兩樣,你要搞清楚你做廠牌的目的,不是因為做嘻哈廠牌好像很酷所以才做。你的目的是要讓我可以把好的Hip-Hop音樂推廣出去,並從中間獲得成就感跟錢——如果確定是這件事情的話我能做到的話,那這個公司就是讓我這一個夢想實現的組織。

不要老是想補助案,那個就是很後面的事情,先不要學壞。

倪:首先要在市場找到一個定位,在市場上找到一個空間,而這個空間是別人做不到的。

真言社當年做的所有的藝人,現在在市場上都還活著,為什麼?因為我們找到一個定位,也就是我開始講的,真言社開始的時候,第一個表演,表演是最重要的,第二個是影像、第三個是時尚。

迪拉剛剛講到重點,絕對不要靠補助,補助是毒藥,你進了那個環節,你就萬劫不復。

「文化推廣跟商業盈利,我該選擇哪一個?」

迪:我覺得是個假命題。你會問這個問題,一定心裡想說「做的事情好像不太賺錢」才會問這個問題。本來這個東西就是看你功力,如果你真的超會賺錢的,但是想要做比較不賺錢的事情,再來煩惱這件事情。

倪:其實就是商業。文化推廣不是我們的責任,文化推廣是政府該做的事情。如果你要走進藝術,當藝術家就是小眾。我很希望我們在座的年輕朋友努力把音樂創作做大,做到我們可以把台積電打垮,大家要有這樣的志氣,好不好?

「臺灣嘻哈生態將來會如何發展?」

迪:我昨天訪問了兩個饒舌歌手變成國小老師的來賓,他們說現在小朋友都在唱潮州土狗。我覺得 Hip-Hop 要繼續保持優勢,一定不是研究歷史,而是你怎麼讓一個國小生,像我當年聽到朱大哥的音樂那樣,覺得「靠這個超酷的!我原本聽的東西都不酷。」這是 Hip-Hop 活下去的競爭關鍵。

如果嘻哈音樂創作或發展變得理所當然,那我覺得這個派別可能就不是那麼樂觀。

倪:不要糾結什麼是嘻哈什麼是搖滾,這都只是個形式。嘻哈最重要的精神是「反映你真實的生活」,所有的創作的內容要跟你的真實生活有關。嘻哈現在是全世界的主流,它可以結合所有的音樂類型,所以你的音樂涉獵要夠廣、你的製作能力要夠、而且你要懂得表演,它的未來是無可限量的。

「短影音會打擊嘻哈音樂嗎?」

倪:你把 20 個短影音變成一首歌就好了,你用這種邏輯去想其實也沒有什麼。

2016 年,抖音在中國正式上線,隔年國際版的 TikTok 隨之推出,全世界進入短影音的時代。許多人擔心扁平化的短影音捶扁了嘻哈音樂的生長空間,然而就像倪重華說的:「如果沒有 Roland 808,不會有現在的嘻哈。」

Roland 808 在 1980 年誕生,四十年後,嘻哈音樂面對的並非破壞,而是挑戰與新生,就像三十年前的嘻哈,在臺灣這座島嶼長出屬於自己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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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 我們的歌 流行音樂故事展》HOP-HOP 大事_臺灣嘻哈展區
時間|2021.09.18 (Sat.) - 2026.09.20 (Sun.)
地點|臺北流行音樂中心 文化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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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專題統籌杜昱欣
撰稿少女痣的奇幻下流(IG: vulgfantasy)
攝影林軒朗(IG: hsuanlanglin)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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