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來得及死給你看──專訪李瀧,死掉前先當個瘋女人
마녀가 나타났다 魔女來了!
或許你也記得 2017 年那個在台上賣獎盃的瘋女人:李瀧以〈神的遊戲〉拿下第 14 屆韓國大眾音樂獎,上台領獎她公然喊價,以 50 萬(約新台幣 1.3 萬元)在台上拍賣獎盃。接著一位觀眾舉手,起價成交。她說,如果不賣,窮到活不下去。
폭도가 나타났다 暴徒來了!
李瀧第三張專輯《There is A Wolf》,主打歌〈狼來了〉高喊自己是魔女、是暴徒、是異端,原訂在 2022 年「釜馬民主抗爭 43 週年」紀念儀式演出,卻被政府以「希望在光明的氣氛下進行」為由取消。同一年,她公開支持進步派的正義黨候選人沈相奵,因為她是大選中唯一表態支持同性婚姻的候選人。
이단이 나타났다 異端來了!
2025 年,李瀧歷時四年完成的散文集《我是這樣走到這裡 i have lived a life》(以下簡稱《我是這樣走到這裡》),計數著與死亡共生的日子:酷兒好友 M 死了,姊姊死了,奶奶死了,貓死了,成天唱著死啊死的她,活了下來。
李瀧來了。
尿尿
李瀧從十歲開始寫日記直至此刻——此刻是指,採訪當下,她都拿著小筆記本一邊記下我的名字。
她說自己中了文字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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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歌手身份為人知曉,但李瀧並不像眾多歌手「跨界」寫寫回憶錄。她唱歌,她畫漫畫,她拍電影(大學老師是李滄東),一切的創作發生在文字之後:「我是一個以文字為基礎的創作者,因為不管是做音樂、做電影來講,我所有的東西都會先用文字寫過一遍。」
雙親是知識份子,家裡好多的書,多到媽媽會用書丟她;也多到,她會記住爸爸訂的《現代文學》雜誌裡那些男作家如何寫「女人的黑森林」、「夜花香氣」。語言恐怖,語言性感,她開始學著怎麼使用,並發現語言的力量,根源於命名。
她拿起桌上我的杯子,「就像我們當然知道這是一個杯子,但如果你要把這個杯子叫成是另外的一個名字,就是藝術家該做的。」
將已經被創造出來的詞語加以組合,為原本與新出現的所有東西命名。我想成為那樣的人。
——〈身體記得的那些畫面〉
小說裡巫師掌握事物的真名,便能加以操控,李瀧明白這份力量之莊嚴,「我跟你約定好,我們今天不叫他杯子、叫他另外一個名字,雖然只是我們約定好的,但具備著改變事實的力量。因此當你命名事物的時候,你也會被這個力量給支配——如果再這樣下去,我是不是有可能改變到全世界?」
「語言的支配感真的非常可怕,正因為我是一個文字中毒者,每一次在講話的時候,我都是帶著這樣的恐懼、敬畏在說話,不可以隨便亂講,恣意使用語言就會毀掉一切。」
然而她不是一開始就善用力量。二十歲之前,她不懂得分辨情緒,將焦慮、恐懼、罪惡、激動都含混地稱為:要尿出來的感覺。爸爸家暴時,媽媽哭泣時,憤怒時,痛苦時,做愛時,都是快要尿出來的感覺——可是到底是什麼?
「從我小時候,家人就會說:你要先把握好自己的情感。在把握好我的感情的過程中,需要賦予這些情感名字——這個情感應該怎麼表達?這個名字應該怎麼稱呼?」
因此,寫作是尿尿。
尿出來,看看身體裡憋著什麼。
「當我必須去說明我無法說明的東西,我就會不斷用語言去寫,再寫,如果用一個很短的單字很難形容,那我也會想辦法把它變成一個句子——像人們會說這是『痛』,那這是怎麼樣的痛?」
不怕消失
痛很難,她經常唱痛。自己的痛,世界的痛。〈神的遊戲〉歌詞如此起頭:「生在韓國/活在韓國/有什麼意義嗎?」;〈狼來了〉召喚歐洲的古老寓言,窮人的街道上有餓死的孩子屍體;〈患難的時代〉則發出邀請:「我珍貴的朋友們啊/我們在同一時間一起去死吧」因為活著多麼殘忍⋯⋯
《我是這樣走到這裡》也是一本痛苦之書。無論是去撕開童年的痂,或是身邊人接續死去,書寫過程中她必須不斷回到痛苦的當下。寫作期間她準備了兩個房間,一間臥室、一間工作室,物理上隔絕兩種精神狀態,可是每一次,「我每天都不想走進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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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必須記錄。我總是覺得,我必須記錄——實際上我真的不想做、真的很辛苦。甚至書裡的東西就只是『我能記錄下來的那些』:即使討厭、但還是要記錄下來的部份。還有更多更多,是沒有準備好放進去的,甚至連想都不願意想。」
可是為什麼必須?
「有些人不懂為什麼要記錄這種痛苦的故事,因為如果痛苦太巨大,你會想要忘記——但其實那不是忘記,你只是把它留在某個地方,就變成一道魔咒、一道陰影,但當機關被觸發,就會無意識地把這些過往全部都釋放出來。」
清潔傷口,有時候比痛苦更痛;可是如果不清潔,就不會結束。「現在如果有人端一杯咖啡過來、有人叫了很大一聲,這些可能都會把你帶回到小時候受傷的、恐懼的自己,所以我把痛苦寫出來,也是在好好地審視:我能不能好好面對這件事情?這件事情是不是已經過去了?」
她知道這很危險。
有耽溺痛苦難以自拔的時刻,一再萌生自殺的念頭,她必須不斷告訴自己:我是在工作。「把它描寫出來,變成文字、變成音樂,也是在用這份記錄的力量控制自己,因為我還不想瘋、我還不想死。」
這樣的界線,打造了她寫作時的臉,「我要把自己變成一個無情的記錄者,所以我不像大家想的一邊哭一邊打字,而是面無表情。」
李瀧的記錄方式冷靜近乎冷酷,連寫到一半想死,也會記下來。「我不會去想寫這些是不是不好、是不是羞恥的,因為對我來說,這是一瞬間的事情。一段文字出現,我就會用筆寫下來;一段旋律出現,我就會馬上錄音。因為當他們變成『意識』的時候,就會消失了。」
她在意記錄的純淨、孤獨、絕對,旁邊不能有人,拒絕介入。
倒也不是因為想要留下什麼:「我遇到很多東西是我無法解決的,也因為這些東西,我每一個瞬間都會感到很難過,但記錄這一切,是為了現在活著的自己。不是害怕消失,也不會想死後有什麼意義,我只是為了此刻的生存。」
也還記得進行校稿時,讀著讀著發現,奇怪,怎麼眼淚一直掉一直掉,「——啊,原來我真的經歷過那麼痛苦的事情啊。但我還是寫出來了。有一種現在的我正在被過去的我安慰的感覺。」
「這時候,我才敢哭。」
瘋女人
家裡有三個瘋女人。
姊姊李瑟才給李瀧打了一小時的電話,哭著說謝謝你聽我說,隔天自殺了。
後來一段時間,她討厭照鏡子,只因為不想看到自己的臉;四年後的如今,談起姊姊的事情,她依然本能地抗拒。但即便如此,去年火球祭上,李瀧還是用中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的姊姊在 2021 年自殺離開了這個世界,韓國已經連續好幾年是全世界自殺率最高的國家,特別是二、三十歲的女性。自殺並不是因為我們脆弱,是因為生活真的太困難了。
姊姊死前長年受到精神疾病所苦。女性因其遭受到的污名,也在母親身上發生,她從小被外婆說是瘋女人;會踏入婚姻,也是當年舅舅對父親說:「我妹是個瘋女人,你去救救她吧。」
韓劇常有女子吵架互罵瘋女人的橋段,那是一句容易的咒語,「就像在中世紀的歐洲有魔女審判;現在不管是哪個女生在韓國,如果被說有精神病,就像是判決一樣。」
「就算我不是藝人、只是一般勞工,但公司謠傳我是一個瘋女人,我就會被排擠、要獨自吃飯,被孤立在外,所以過去我一直防備著,我作為一個社會人,我作為一個工作者,我要怎麼不被說成瘋女人?」
韓國語境中,也將藝術家奇才稱之為瘋子,但李瀧說:「那是瘋子跟瘋女人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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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我是這樣走到這裡》時,她有意拆解什麼是瘋,什麼是女人,什麼是瘋女人。她先是寫了身體,大量的女性身體,排泄的身體、性慾的身體、自殘的身體,裸露是種抗辯:「就像是天氣很熱,為什麼在韓國男生是可以光著膀子、袒胸露背在大街上走路;女生脫衣服卻要有人同意?——我不過是胸前多兩塊肉而已。」
而在〈媽媽與女兒的發瘋史〉裡,她大量引述與母親的對話,紀錄片式地逐字寫下對白。「當媽媽聊天聊到一半,我就說我要錄音;或是媽媽在講電話的時候我偷偷按下錄音。或有時候媽媽突然來我家,一邊翻冰箱一邊講些奇妙的事情,我也會說,媽你再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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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金卿衡出生在一個強調父權與重男輕女思想的家庭裡,成為瘋女人並不是她的錯。雖然不是她的錯,但在這個讓她不得不成為瘋女人的枷鎖之中,我也連帶長成了一個瘋女人。但至少,我是個能把自己的故事講給外界聽的瘋女人,這點很值得慶幸。不過不光是我,我媽的發瘋史也很珍貴,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能知道。
——〈媽媽與女兒的發瘋史〉
但最初,寫完請媽媽 double check,「她說:這本書你不能出。」
那天兩人大吵一架(李瀧強調:連吵架都有錄音喔),「我一直在叫、我一直在哭,我告訴我媽,我寫這本書是為了活著,但媽媽你卻不讓我活?」
連這時候,媽媽也還在擔心爸爸,若爸爸看到這些醜惡被抖出來,會丟臉到去自殺,「但我生氣的地方是,我在寫之前已經設想好哪些可以寫、哪些不能寫,而且也拿掉很多批判男性的故事,因為我也有想過,如果我寫得太詳細的話,爸爸真的會自殺——所以我作為一位寫作者,我是有經過思考的,但媽媽怎麼會認為我只是毫無顧忌地亂寫?」
「媽媽罵我,你真是個瘋女人!我就回,你也是!」
「我就跟媽媽講說,我們雖然是同一個家庭,你快七十歲、我四十歲,我們看到的是也是不一樣的家。那你看到的家庭是什麼,只有你才能寫出來。」
後來,媽媽告訴李瀧,那她也要寫。
於是有了收錄整全書最後的、由媽媽一筆一筆撰稿的〈時間如溫潤藥膏治癒我們〉,整整 50 頁一生的故事,署名金卿衡,李瀧不做任何編修。那是閣樓上的瘋女人,第一次拋頭露面對世界說說髒話。
「我媽媽寫了大概七個月、也跟我一樣疲憊,也寫到無法呼吸、心裡很痛苦、某些部份會裂開,也會想死,但媽媽也感覺到這是需要被寫的。她說,因為在寫的過程,好像重新再看過了一次人生,讓人生平順下來。她也可以懂了,為什麼這本書是可以救我的命的。」
後來媽媽跟李瀧說:謝謝。
是為你感到驕傲嗎?
「才沒有!」李瀧大笑。
「一本書在韓國賣一千本的稿費大概就是 150 萬(約為新台幣 3.2 萬),但媽媽總覺得我好像賺了幾千萬,一直說,廚房該整修了、廁所該整修了、我的牙好像要補一下。現在又賣到台灣,以為我變成國際知名作家,要給她多少錢⋯⋯真的很煩!」不愧是李瀧欽定的瘋女人:「而且現在在家裡,我爸爸都叫媽媽金作家。」
但李瀧希望這本書講述的不是「瘋女人變成金作家」的故事,而是「是瘋女人、也是金作家」。
「我姊姊當初也是『瘋了』才離開的。所以我跟姊姊都知道,我是瘋女人,姊姊是瘋女人,媽媽也是瘋女人,但以前我們都不想自己說自己是個瘋子——因為過去,這是一個禁忌的、危險的字——但現在我不用管,這就是我。」
在被當成瘋女人之前,先把自己寫瘋,就不再害怕,「如果你不讓我說,我會憋死。我要把自己從這個字裡釋放出來。」以前她偶爾瘋,現在她天天瘋。
瘋到特地學了中文講給大家聽,雙臂張開,女王登基:
「我是來自韓國的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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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得及死
李瀧終於瘋成她想要的樣子。其實在這之前,她很早就認識到自己的瘋,只是始終找不到正確的語言。我請她嘗試說說看,她告訴我:「小學一年級,我就無法感覺自己存在。」
「當我感到傷心,我身邊的人看著我、跟我說話,我可以感受到活著的存在,我會知道自己正在悲傷。但我就是感受不到有人在關心我。」
我是誰?我是什麼?她愛照鏡子,因為必須要用眼睛去確認,「原來我真的活著啊。」
所以當李瀧說她想死,從不是一個肯定句,而是反問:我怎麼沒有感覺自己活著?書裡她寫醫生診斷後懷疑她長腦瘤,她卻感到興奮。狀態不好時會用頭去撞牆,毆打自己,氣喘發作。她想起姊姊曾說過:「小瀧好像會早死。活得太用力就會早死。」
「我從小,在很高的地方坐著,就會想著要不要掉下去、掉下去會怎麼樣?因為如果沒有感覺,那我是不是乾脆掉下去好了?」
「我認為這是我創造的生存方法,所以不想死,而是感受不到生命。」心愛的朋友會告訴她,他們也想死;歌迷會告訴她,是被她的歌聲拯救。是靠著這些,她一點一點延長自己的生命。
有人放下了生命,而我則繼續活下去;感受著痛苦,因那痛苦而痛苦地活著。
——〈要放棄愛「死亡」嗎?〉
後來,養了小貓 Junichi,有一段時間李瀧的生存意義是,為了貓不要挨餓,她不能先死。「當初我也是聽人講說,要去找一個人來愛、或者是說要養一隻貓,你為了要照顧他,那你就會想要讓自己想辦法活下來。」
直到去年 Junichi 也離開,她記得牠手腳發涼那晚,播著 Max Richter 的專輯《Sleep》,抱著牠。
身體有東西被抽走了,「現在我最愛的人也離開了、貓也離開了。我在書裡寫到嘗試讓自己活下來的方法,都是給讀者看的——但真正的答案,我也還在找。」她承認自己的無知,在生命面前,她非常地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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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時候李瀧又瘋瘋地笑了,她指著書告訴我,不用太擔心,因為她沒還寫完全部喔。「『真正的東西』在我的電腦裡,不在這本書裡面。所以我真的很喜歡我的日記,裡面是實名制的,誰傷害了我、我對誰有什麼慾望,我都詳細寫下來了。」
在寫完之前,她還捨不得去死。我想起她在書裡承諾自己:我有信心!我的人生一定會有個帥氣且不拖泥帶水的結局!
所以,別急。
「等我死了你就看得到了,一定非常非常有趣喔。」
《我是這樣走到這裡 I Have Lived a Life》
作者|李瀧
譯者|陳品芳
出版|邊走邊聽
出版日期|202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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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防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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