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質無法形塑的改造──論「南村有光」裡光的實踐,與四四南村的「偶發世界」

物質無法形塑的改造──論「南村有光」裡光的實踐,與四四南村的「偶發世界」

作者林思駿
日期16.11.2022

今年十月,盛大的「白晝之夜」活動在台北士林登場。短短的 12 小時當中,湧入大街小巷的 46 萬人潮,形成難得一見的都市奇景。

白晝之夜(Nuit Blanche)源於法國巴黎,如同字面之意,這是一場舉辦於夜間的藝術活動。其特點是將藝術展演與城市空間融合,加上「夜晚」獨特的情調氛圍,為參與者創造獨特的感官體驗,並加深人與都市空間的對話與理解。也可以說,白晝之夜將城市中具有特定用途的空間,在特殊的時段重新「打開」甚至反轉其功能,讓每個空間都成為藝術現場,而「每個人都成為藝術現場的一員 [註 1] 」。
 
以台北來看,歷經數個政權更迭的複雜歷史與多元的族群文化,造就了這座城市豐富的空間表情。白晝之夜藉由藝術展演解構並重組城市空間,讓人們對於熟悉的街道場景重新「眼睛一亮」自然是美事一件。然而慶典式的快閃行動,卻也容易因為過多人潮聚集招致動線混亂、噪音甚至排隊時間過長等負面評價。

不過,與此同時,在台北市中心的另一角落,有一場與「夜晚」及「光」有關、呼應城市空間發展與眷村文化且長達三年的藝術行動,正在四四南村悄悄上演。

從眷村到公園

位於台北 101、世貿大樓和信義國小旁邊,身處繁忙都會中心卻又一片靜謐的四四南村曾有一段精彩的身世。

四四南村是台北市的第一個眷村,此處「依傍著四四兵工廠,眷戶的生老病死無一不在兵工廠的關照範圍 [註 2] 」,早年是一個人口密集的繁忙小聚落。如同多數人對於眷村的印象,過往的住戶沒有自家浴室,大夥兒得用公用水龍頭挑水洗澡,每天定時限電使得生活作息規律有節奏,而戶外看戲則是大家共有的生活話題與回憶。

四四南村

四四南村舊景。(國家文化資產網開放資料)

在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循環當中,四四南村的建築也因為日常生活而有了變化。房子隨著家戶人口變多而逐年長大,而總是有地方要修修補補的「家」雖然令人有些無奈,大家卻又對它充滿感情。隨著生活水準提高,許多簡陋的木頭宿舍逐漸更替為較為堅固的磚瓦建築;1971 年左右,家家戶戶「不約而同加蓋閣樓,較大的小孩在閣樓看書、度過青春歲月」。儘管整個村落的空間格局仍維持著所謂「魚骨狀」配置,但是從戶外懸掛的衣物、纏繞的電線、遮雨棚、冷氣機及隨處可見的盆栽、座椅卻飄散著濃濃的生活氣味。

1980 年代,為配合信義計劃區都市計劃的實施,擁有三十幾年歷史的四四南村面臨拆遷命運,也激發該地拆除與保存的討論;1999 年,四四南村保存規劃案拍板定案,重新規劃後的四四南村於 2003 年以新風貌呈現 [註 3],此時除了數棟眷村建築及廣場以文化公園的形式保存下來之外,園區四周早已高樓林立,成為繁忙的都會商業核心;而村落西側具有平房斜屋頂形象的草坡設計,則成為年輕一代的台北人對於現代四四南村的空間印象。

「逃」往南村,美好事物相聚於此

如今,四四南村成為台北信義區最知名的景點之一。然而在多數時間走進村內,卻仍能感受到一股悠閒自在的愜意氛圍:低矮的房舍、成蔭的老樹以及尺度宜人的小廣場使人心情平靜下來,周末的假日市集及藝文表演又不定時為這裡注入活力,吸引民眾再次回訪。走近四四南村,外圍的綠色草坡首先映入眼簾,這種「視覺上的邀請」簡單卻強而有力,讓下班的上班族、約會的高中情侶、路過的老人家不知不覺就受到吸引,進入這個宛如置身都市叢林中的迷你異次元世界。

四四南村

四四南村

四四南村

四四南村所具有的空間魅力,或許可用人文地理學家段義孚在《逃避主義》書中指出的「中間景觀」加以解釋:中間景觀「處於人造大都市與大自然這兩個端點之間」,既能「逃避自然界的原始與蠻荒」又可以擺脫都市空間的壓迫、無聊與混亂,是人類理想的棲息之地 [註 4]。在台北信義計劃區這個著重開發、效率與垂直使用的都市空間當中,能夠保有一個空間「疏鬆」且其中建築物又不是那麼秩序儼然的休閒場所,的確彌足珍貴。
 
儘管過去眷村人家胼手胝足、共體時艱的景象如今已不復見,不過進駐四四南村的店家「好丘 GOOD CHO'S」仍以「所有美好的人、事、物都能聚集於此」作為經營理念,賦予這片承載著深厚歷史記憶的土地新生命。除了以籌劃市集、選物販售及餐飲經營活化場域,好丘於 2021 年起更啟動《回家說故事:四四南村口述歷史影像計劃》,著手收集一系列過往眷村住戶的生命經驗,這些故事目前正在信義公民會館及好丘的網站上面同步展出。

2020 年,好丘團隊發起《LIGHT UP 南村有光》藝術計劃。這是一個長達三年的戶外光雕展示,期間邀請十八組藝術家來此進行創作與發表。「我們一直在思考,怎麼用一些比較輕巧介入的方式為擁有歷史底蘊的老建築帶來新意,讓四四南村有更豐富、多元的表情。有一次大家突然靈光一閃,想到『光雕』應該是個有趣的方法,不但可以賦予場域變化,又不會對建築物造成壓力或破壞。」好丘團隊表示。

在截至目前已展出的四檔作品當中,大時代背景故事、宗教哲學、溫馨童年記憶以及四四兵工廠的歷史都是藝術家的創作題材,在令人目眩神迷的光線幻影當中,建築物的凹凸輪廓在夜幕之下化作各式各樣的圖案造型,原先具有不同功能的牆面、屋瓦與門窗開口跳脫傳統定義,化為舞台佈景,由藝術家帶領觀眾進行一場視覺奇想之旅。

鄭惠璞《是花非花》

南村有光

南村有光

 

南村有光

 

 沿岸製作《沿岸海浪寫歷史》

南村有光

南村有光

 

 陳青琳《映憶-映照的童年回憶》

南村有光
南村有光

南村有光

南村有光,也有生活

有趣的是,過往眷村建築的外觀立面往往是由居民自力造屋甚至因陋就簡拼湊而成,將其作為光雕演出之佈景不免讓人聯想到四百多年前,義大利文藝復興建築師賽巴斯蒂亞諾塞利奧(Sebastiano Serlio)也曾賦予參差不齊的街道房舍形象更深層的價值:

其所設計的「喜劇場景」展現一種「隨機的、中世紀的偶發世界 [註 5] 」,是針對多采多姿庶民生活的詠嘆與禮讚。同時,對於參與《南村有光》創作計劃的藝術家而言,要在表面不規則、不對稱的眷村房舍上面投影作品,亦是一個難得的經驗與全新挑戰,但也為作品帶來更多可能性。

值得一提的是,藝術家必須在夜間時分前來場勘,有位創作者還戲稱「晚上才看得到」,由此可見他們眼中的四四南村和大多人對此地的印象應該有所差異。

其中一位藝術家曾表示某夜在測試投影燈光時,數隻貓咪在老房子屋簷之間玩耍、跳躍,好像在陪伴著他一樣。從此延伸,每日的天氣晴雨、廣場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穿梭於建築群落的小動物,都可能成為光雕現場表演的一部分;而在以「眷村生活場景」作為背景衍伸而成的表演當中,其本身同時也和周邊人事物重新連結,新的「地方生活風景」因此孕育而生。

綜而言之,「南村有光」藝術計劃完全不涉及實體的空間改造,卻為四四南村帶來令人耳目一新的感官體驗,這些新嘗試不只讓我們以嶄新的方式經驗、認識這座這座城市的過去,同時也正為此地寫下新的歷史。
 
如同《南村有光》網站所述,每場演出結束後「現場無物無遺,回到起初純淨的四四南村。」儘管創作對於老建築而言宛如「船過水無痕」,不過《南村有光》藝術計劃仍為當地社區帶來擾動與影響。由於展示長達三年,幾乎每天定點定時播出的表演勢必逐漸融入當地日常:

晚上七點到八點半之間,常見廣場上三三兩兩的男女出沒,或許不是人人都帶有來欣賞表演的目的性,規模也稱不上「人潮聚集」,但卻為此地增添一點小小的儀式感,這種固定時刻發生的活動似乎也和眷村過往注重規律作息的場所精神巧妙吻合。在享受著夜晚、充滿生活感的眷村建築以及輕輕訴說著故事的「光」三者交疊、相融而成的魔幻表演時刻。

一邊搭配好丘販售的酒水,一邊席地而坐,使得原本就具有一點「異次元感」的四四南村成為都市中的迷離幻境——

連續幾檔光雕作品中,都將當代的物件或異文化元素放入,投影於南村。我們從未想像過,被法規保護、過往必須維持其物質面貌的老建物,藉此能披上光之塗鴉,甚或讓海浪或火焰沖刷時間的牆。原本僅僅只是時代標本的祕境,在藝術家與居民的參與下有了跨越時空間的變化與對話,展現出都市全新的表情。

南村有光

 

註 1|此文句來自「白晝之夜 Nuit Blanche」官方臉書粉絲頁。[點此返回]
註 2|關於四四南村早年的敘事及影像資料參考自《寄情眷村時》P.17-34,此書由台北市政府新聞處出版。[點此返回]
註 3|關於四四南村的保存再利用規劃時程,請參考《計劃城事》P.257-264 的說明。[點此返回]
註 4|根據段義孚的說法,「與大自然和大都市這兩個端點相比,中間景觀看起來更真實,更富有生活氣息,而且更像是生活的本來面目。……有許多景觀可以稱得上是中間景觀。譬如農田、郊區、花園城市、花園、模範城鎮,以及強調美好生活的主題公園。」更多敘述請見《逃避主義》,立緒文化出版。[點此返回]
註 5|原文詳見《拼貼城市》P.61-63,同濟大學出版社。[點此返回]

 

 《南村有光》參觀資訊

展出時間
週一到週日晚間 7:00、7:30、8:00、8:30 播放
如遇週末或國定假日之四四南村廣場活動,投影時間調整,展出時間詳情依南村有光官網或現場公告為準
如遇颱風來襲,台北市發布停班宣告,當日光雕投影暫停一次

展出地點
四四南村中央廣場(台北市信義區松勤街 54 號)

溫馨提醒
歡迎民眾與光雕作品合影
光雕最後 2 分鐘的靜止畫面,為特別設計讓民眾拍照的時段,歡迎把握合影時刻

#四四南村 #南村有光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林思駿
攝影林祐任
作品照提供(鄭惠璞、沿岸製作)南村有光
責任編輯蕭詒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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