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牢籠的百態——《順雲》

對話|牢籠的百態——《順雲》

作者張敦智
日期18.07.2017

《順雲》以幾對簡單的人物關係重建了一組城市模型。這組模型不僅是空間上的,更是情感上的。在片頭字幕出現前,順雲母女在狹長石階上逐步往上攀登,彷彿要隱沒在一處偏狹的消失點,卻始終無力進入。接著幾個飆車族衝出陰暗隧道時,因地板抹油而打滑摔跤,停滯在晦暗之中,「怎麼回事啊?」「不知道啊。」幾個青少年紛紛呢喃。在消失與未消失、與痛苦及其成因之間,主角順雲始終迷惘。其餘所有人物關係,往後也如那些進入隧道後對生命無可解答的少年一樣,將所有不可解釋的、情感的、社會的壓力與困惑,通通往隧道、石階、以及順雲的家裡與心中堆放。

甫獲得 2017 台北電影節最佳女配角的劉引商(飾 順雲母親),在片中扮演了微妙的角色。她從聲音先出場,再來才是身影,以聽覺一掃片頭所隱藏的悲劇色彩,為電影注入一股全新的生命。狹小、晦暗的家庭空間,在她頤指氣使之下彷彿重新活絡起來;另一方面,同時也是母親的存在與態度,將順雲一步步推入深淵。在映後座談中,導演表示希望在電影後段,抓回故事較沈重的調性,讓節奏穩定下來,此一選擇無意間在母親此角色身上達到另一種效果:看似活絡的主體原先自發地攪起波瀾,第一時間彷彿帶來生命(在安靜的開頭後,母親台詞的出現近乎喜劇效果),最終卻將他人推入深淵。此種矛盾,在節奏安排與故事情節的社會意義間達到呼應,愉快與活力,有時正是暴力的變形。

而全片最魔幻的部分,在順雲回家後,奶奶嚷嚷著隔壁小孩下午一直乒乒乓乓,吵得她不能睡的片段。順雲說,隔壁早就搬走了,哪有什麼小孩。奶奶說,就是有。兩方僵持不下時,鏡頭此刻始終停留在奶奶身上,順雲在畫面外,彷彿奶奶自行沈浸幻想之中。正因如此,當樓上小孩不斷被爺爺性侵,逕自朝陽台丟石頭時,電影裡的狹小空間扭曲而巨大起來。在即將被都更的老建築中,奶奶、順雲與女孩的關係原本應緊密而親近,但卻因為奶奶與順雲心理的彆扭與疏遠,在關鍵時刻,造成另一場都市的遺落。

小女孩與順雲從咫尺之差的鄰居關係,轉而成為存在於另一失智老人幻想中,那將永遠不被觸及、重視的存在;同時小女孩也持續將石頭,投往她所無法描述、看見的遠方,無法同希望問路,僅能朝絕望投石。小小社區因為此段落設計,顯得恐怖、冷漠、而深不見底。簡單的心理效果,加上空間設計,使得疏遠本身沒有明確來向、清楚的肇因。反倒電影後段當順雲與女孩媽媽擦肩而過,直白的空間與關係描述,使原先建立的恐怖被疲勞地稀釋了。

當空間裡種種關係逐被揭露同時,順雲也開始如片頭所示,落入難以自我解釋、動彈不得的境地。除了被性侵的女孩外,與順雲產生直接或間接關係的,還包括自己兄姐、社區警衛、幫忙清掃排泄物的鄰居、強暴犯、貓咪、學校主任及主任的老婆等。電影能在後段給人難以呼吸的窒息感,源自壓力的多元,以及所有關係中,順雲都難以發聲。她的存在與個人意志不斷後退。從報社不願意繼續往家裡送報,這類簡單而荒謬的跡象,到鄰居主動幫忙清掃母親排泄物,侵害順雲自尊、被強暴,甚至終於在主任身上找到被關懷、與被愛的可能時,都仍要受身為小三的道德良心譴責。這其中包含被動的被放棄,以及由於順雲本身價觀與自尊,而主動排拒他人的過程。

仔細想想,那不正是某個時代的標準產物?當婦道、孝順與道德等標準被高高舉起的同時,電影透過順雲揭露冷漠表象下,另一恐怖的事實。原來這不是關於冷漠的故事。而是關於在一連串緊密相連的社會教育中,如果恰好沒成為眾人眼底的社會菁英,那便將無論如何不被原諒的故事,順雲自幼被灌輸至腦中種種訓練與價值,並沒有要留予平庸者活路。

絕望之際,最後順雲一度用鐵鍊把家門鎖起準備自殺,並絕望地想掐死老母。鐵鍊、監禁、對母親死亡的渴望,正是一連串隱退故事的最後縮影。都市冷漠只是悲劇的一部分,也是更容易被解讀到的部分。當觀眾面對電影,感到悲傷、而相對無語時,這份無語正指出一份同時埋藏在故事內外的共同無力,因此必須思考的,是形塑出這份無力背後那套複雜而隱身的價值。正如小說家童偉格〈假日〉裡的名句:怎麼走著走著就「路它自己沒有了。」畢竟如果有法可解,那麼《順雲》會是部道德喜劇、社會喜劇。若觀眾面對困境的解決能力確實高於順雲的話,順雲的種種會是好笑的。因此映後的窒息感,才是需要被實際思考的地方。「自我」竟然同時在這麼多種關係中遭疏遠與否定,那麼,是什麼同時困住我們,也困住了順雲?


【對話】
作品、現實、個人、與理論間,存在密不可分的互動。對核心概念強的作品進行精讀、對核心概念弱的作品進行偏讀,並視為特定文化現象詮釋,可以加深不同場域間的關係。此為本專欄寫作之目的,也做為作者自身創作理想方向的追尋路途。


【張敦智】
「Frank 是對的──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顆星星。一顆代表自己誠實的星星。我們花了一輩子在黑夜中想抓住它,但是他一旦熄滅,就永遠不再閃亮了。我不認為他會跑多遠。他大概只是想自己一個人,看著他的星星熄滅。」──Arthur Miller《All My Sons》。

希望我的星星可以燒久一點。國立臺灣大學戲劇系,1993 年生,天蠍座,台中人。

#劉引商 #順雲 #老人 #電影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張敦智
圖片提供台北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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