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就是一種表達,歌也是──《都市開基祖》林生祥╳楊大正的人生歌單
客家電視台旗艦劇集《都市開基祖》改編自林生祥 2004 年發行的《臨暗》專輯,以歌曲中都會區的藍領生活面貌為基底,重探 1996 年台北捷運「潛水夫病」的工傷事件始末。農曆年前,劇組於台北舉辦「用音樂正面對決人生臨暗時刻」講座,由兩位參與製作的音樂人林生祥、楊大正主講。
對劇中工人主角而言,最重要的生命主題是家庭,他們為親人努力打拚,而工作是否等於犧牲自己?這成了角色們內心最大的衝突。就家庭、工作、青春三個主題,兩位主講人選出他們的創作歌單,分享藏在背後的故事。
打造過眾多金獎配樂的林生祥,首度擔任劇集配樂工作,並為每一集故事量身訂作主題曲,由於製作量體龐大加上時程緊湊,得在影像出爐前就開始寫歌,他直稱是一次全新體驗,「有一半以上的配樂想法是從看劇本就開始,第一次先讀故事,第二次就想配樂應該怎麼處理,除了先標記哪裡要有音樂外,還有一個總表,每首歌名後面括弧是哪一集哪一場,再去想變奏的可能,整個模式跟電影配樂不太一樣,電影就是對著點做。」
楊大正的戲劇表演資歷其實也有十多年了,這次與莊凱勛、陳竹昇、張耀仁聯手飾演四位工人主角,通稱工地 F4。隨著每次接到的角色不同,他得以體驗不同樂趣,「有的角色很悲慘,從開拍第一天壓抑到殺青,都要維持那個狀態;這次的柏青哥相對樂天,他的口頭禪是『不要擔心啦!什麼事都有解決辦法!』我平常不是很開朗,但拍攝期間為了維持角色狀態,那陣子每天都是快樂的人。」
用客語演出,他也絲毫不以為苦,反倒覺得特別過癮,喜歡學語言的他,在拍攝期反覆聽客語歌和客語老師的台詞錄音檔,甚至私下時間也都跟家人朋友講客家話,「我的戲份是去年八月和十月拍,九月滅火器去日本巡迴,除了唱歌以外的時間,我都一路用柏青的姿態講客家話來維持語感,團員都覺得我很煩,因為他們聽不懂。」林生祥看到初剪時,就非常驚訝他把四縣腔講得如此傳神,楊大正說,訣竅是把客語當作歌的旋律來學,因此熟到至今仍記得每一場戲的台詞。

「用音樂正面對決人生臨暗時刻」講座現場,左起為《都市開基祖》製作人陳南宏、音樂總監林生祥、演員楊大正。
一首「把拔」的歌
關於「家庭」的歌單,林生祥先選了〈佇夜之前〉,這是他近年最喜歡的一首創作,靜靜唱著家中沉默的父親。與談的本劇製作人陳南宏,也對這樣的父子關係無比熟悉,「每次問爸爸意見,他都不回答也不講話,回頭再確認的時候,他只會說好啦好啦!」
《臨暗》專輯的〈都市開基祖〉曾寫道:阿公是硬頸的國民黨,阿爸是死忠的民進黨,兩父子一句起,二句止,三句咬牙切齒。林生祥解釋,「就是父子沒有緣份,無緣三句多,我跟我爸也差不多,他也話很少很少,我一直沒有想分析原因,反而是到我爸過世,後事跟火爆場面都處理完之後,我突然有種感受,我是經歷過分財產的人了,在心態上很不一樣,突然懂了一些事,但也發現我越來越沉默,好像沉默就是一種語言或表達。」
〈佇夜之前〉有段歌詞讓陳南宏非常悸動:「在夜之前是酒/酒旁邊一包菸/在菸之前是孤單/孤單之前是童年/童年上面是阿爸/沉默的阿爸」。同樣做為創作者的他深刻體會到,每次寫作都是在治癒久遠前的童年或青春。
楊大正挑選的是〈人間條件〉,歌名來自綠光劇團的劇作,「那時我兒子剛出生不久,想寫一首歌給他,把我自己活在人間的規則寫進去陪伴他成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希望這首歌會讓他知道我想怎麼建議他。」
而〈家和萬事興〉,雖是一句聽來略顯敷衍的勸世語,但他想表達的是,很多家庭的運作都建立在母親的犧牲,希望大家看見母親偉大的地方,「性別平權應該更加落實,永遠要記得除了自己,也要看到跟你不同性別的需求,互相理解互相付出,才會是真正和諧的狀態。」歌詞描述母親忙完一整天,孩子睡了,家事做完了,她開始想起曾經也有閃閃發光的夢想,這時候她就像在黑暗裡獨自跳著曼妙的舞步,亦是英文歌名 Solo Dance at Midnight 的由來。
林生祥給家庭的第二首歌〈細細妹〉,唱著初為人父的心情,因女兒是不滿七個月的早產兒,當時他和太太完全來不及準備,「只能把她放在新生兒加護病房的保溫箱由醫護照顧,我很深刻地感受到無法努力、無奈、無能為力的狀態,這件事讓我對人生的看法和性格上產生很大的影響。」
念在女兒出生後住院長達 78 天,享用了許多醫療資源,他於是在 2017 年將這首歌提供給《4141 用歌聲蓋醫院》公益音樂合輯,表達回饋社會的心意。他還追加分享上學期去接高中女兒下課的甜蜜:「我在校門對面等她,她在斑馬線上看到我的時候,就從遠方衝過來,一邊大喊『把拔~』我說這樣同學不會笑妳嗎?她說同學應該會很羨慕!」父女倆直到現在都很親密,楊大正在一旁大呼「我現在已經很羨慕了」。
不是為了錢而唱歌
來到「工作」主題歌單,兩人暢談早年欲以音樂為職所經歷的徬徨不安,多年後,又是如何保持創作的熱情與動力。楊大正首選 2009 年發表的〈海上的人〉,但這首歌的創作脈絡,要從他 20 歲那年說起:上了大學的他很快發現自己不適合讀書,便匆匆休學,家人希望他趕快當完兵,去朋友的工廠做管理職,這讓他在家庭壓力和繼續玩團之間苦惱擺盪,每天心情都很差,反覆聽著林強的歌,沒想到竟然就在朋友的聚會遇到了偶像。
「我拉著他問很多問題,我問他是怎麼決定這輩子的職業和方向?都沒有家裡的壓力嗎?他跟我說,人真正長大的關鍵,是敢為自己的選擇負百分之百的責任。」楊大正想,要能到了三十歲還繼續玩團,就得先有一個和音樂相關的工作,於是他在 2004 年考進朝陽傳播藝術系,努力鑽研聲音和影像製作;畢業後一邊在 Live house 當 PA,一邊做影視聲音後期,接了一個文史聲音採集的案子,去採訪一位除了討海,還寫過很多打油詩的老船長,但他因罹患阿茲海默症,已經記不清了。
「那天很感動的是,他老婆會提醒他寫過什麼詩,所以我決定讓太太念一句,船長念一句,錄到第三首我就開始流眼淚,是怎樣的愛讓老伴這麼珍惜你寫的文字?這給我很深刻的感動,所以寫了〈海上的人〉。」

那年,也是他第一次演戲,在學生作品中飾演從澎湖來台灣工作的思鄉遊子,「我詮釋完那個角色後,身體裡好像多了另一個人的生命經驗,這協助我完成第二張專輯《站在這裡》的很多觀點,了解到戲劇帶給演員的收穫這麼巨大。」另一首 2013 年寫的〈心內話〉,正值三十歲前夕,樂團一年能辦一兩場 5、600 人的演出,商演幾乎沒有,高不成低不就,還是有一餐沒一餐,對前途迷惘的他很害怕跟爸媽聯絡,「他們那時在國外生活,我一個人在台北過年,不敢打電話因為怕會哭出來,怕去知道我們需要彼此的幫忙但卻無能為力。」
林生祥選播的〈冇頭冇路〉,講的是失業,他憶及 1992 年升大二的暑假,想去打工賺學費,在報紙分類廣告找到一個賣英文情歌卡帶的工作,「但是上班第一天,我連問人家要不要買這句話都講不出來,我就知道自己不適合上班,一定要找到不用上班的工作。」
這種與世俗常軌脫節的擔憂,在他成名得獎後依然存在,尤其有了孩子後,開始對金錢較有概念,但女兒出生的一年半內卻沒有任何演出邀約,讓他覺得好像被社會拋棄;某年收入慘澹,來台北搭捷運時他突然悲從中來,腦中還出現一個聲音:你拿那麼多金曲獎一點屁用都沒有,車廂裡每個人都賺得比你多。
五十歲後寫〈ばか(Baka)〉,這時他已經不再糾結收入多寡,而是重新意識到工作對他好重要,「Bob Dylan 絕對不是因為錢去巡迴,而是某種生命的追尋、修養,我的偶像 Van Morrison 七八十歲也還在巡迴的路上。」他體悟了創作的人生就像薛西弗斯推石頭,不斷從頭開始──電影配樂做完,接著做劇集配樂,再來做紀錄長片,然後再做新專輯──一次再一次地往返於起訖點間,他笑說,真的好像 ばか(笨蛋)一樣。
失敗也沒關係
最後的「青春」主題,〈新歌六號〉總結了楊大正青春期至今的歲月,「從 1999 年我得到的生日禮物是一把吉他開始,寫到現在,做音樂的過程很辛苦很多挫折,但四十一歲的我還在做十六歲想做的事,其實是數一數二幸福的。」〈少年家〉則寫下了他想跟滅火器演出台下許多年輕觀眾講的話,「等你意識到青春,常常是你已經失去它的時候,如果覺得自己正處於青春的狀態,希望大家去做各種大膽嘗試,去揮灑,失敗也沒關係。」
林生祥挑選的〈臨暗〉和〈古錐仔〉,兩首歌都以他高中時代生活過的台南為場景。〈臨暗〉封存了他第一次從台南搭客運回美濃老家的那個黃昏,在台南火車站的圓環等車時,準備下山的太陽閃爍著耀眼的餘暉。
〈古錐仔〉則是他對昔日好友的懷想,「我們那年代,中正路跟西門路口到了晚上九點、十點,就會有很多台兜風五十、名流一百呼嘯騎過,歌中的那個角色讓我想到青春時期的好朋友,明明感情一直很好,也沒有特別發生什麼事,卻突然感覺他在離我遠去,原因不明,漸漸就不再聯絡。」
當他大學畢業、退伍後回去美濃,也發現童年一起在村莊裡流竄玩耍的那二、三十個玩伴,沒有一個人留在家鄉,「如果過年時他們回來,我可能也認不出來,這些人去哪裡飄撇?他們過得還好嗎?」後來消失了的那些身影,是林生祥對青春的追憶。
活動尾聲,話題扣回了講座題名,兩人如何面對各自人生的臨暗、低谷時刻?楊大正笑稱,人生好玩的地方,就是當你覺得懂了的時候,就會有一巴掌打過來說你不懂;當你覺得自己不懂的時候,卻又一帆風順。
「從 2021 年開始,每年都有一件很打擊我,讓我非常低落、難以承受的事情,後來我會覺得,那上次我怎麼過的,就怎麼過吧。」挫折對他來說幾乎變成一種儀式感,雖然真的超ㄍㄧㄥ,但只要不放棄,總能繼續想辦法重新站起來。
林生祥在 2003 年交工樂隊解散後,曾一度陷入憂鬱,離開了美濃躲到淡水瓦窯坑,每天無所事事,想寫歌也寫不出來,他聽古典樂、打乒乓,「直到捱過一年的創作乾旱期,寫了〈細妹,汝看〉,把我救上來,才做出《臨暗》專輯,那是我最傷悲低沉的一張,有時候我不太敢回頭去聽,但是遇到很多人說,《臨暗》是他們心目中最棒的林生祥專輯,和《菊花夜行軍》不分軒輊。」
他說,音樂人是躁鬱症的高危險群,卻也很幸運,能透過創作先療癒自己,再讓作品療癒別人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