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自願性而是社會性的這份盲目,導致了成千上萬女性遭遇謀殺──《莉莉安娜的夏天》
20 歲的年輕女性在家中遇害,兇手是她分手不成的前男友。
若單獨拎出這個句子,腦中肯定不只閃過單一新聞事件——這種故事我們都不是第一次聽,甚至,太常聽了。
墨西哥作家 Cristina Rivera Garza 撰寫的非虛構作品《莉莉安娜的夏天》,嘗試重建其妹莉莉安娜的一生,也還原那一場死:1990 年 7 月 16 日,莉莉安娜在家中被其前任安赫爾用枕頭悶住,窒息而亡。
她的衣著整齊,房間安靜。推估死亡時間凌晨 5 點。
然而安赫爾並未被繩之以法,腐敗的地方警察向 Garza 一家索求賄賂,才願意繼續查案,但父親支付不起,案件很快以莉莉安娜「自作自受」的說法蓋棺論定。
一九九〇的夏天,究竟有誰能夠雙手高舉,以真誠與誠實的信念所賦予的力量說出:無論她人在哪裡或身穿什麼,那都不是她的錯?在那個不存在厭女謀殺這個詞,也不存在親密關係恐怖主義(intimate terrorism)這個術語的世界,究竟有誰能夠如我現在一樣,毫不遲疑地說:我與我妹妹的唯一不同,只在於我不曾遇到謀殺犯?
《莉莉安娜的夏天》其中一段關於表親認領其遺體的過程,寫莉莉安娜「全身赤裸,眾多遺體的其中之一」——何謂眾多?根據墨西哥公共安全秘書處一項統計指出,2022 年內共有 3,754 名女性死於兇殺案。
也就是說,直到莉莉安娜死亡 32 年後,在墨西哥,一天平均仍有 10 位以上的女性遭謀殺。
遲到的語言
《莉莉安娜的夏天》始於謀殺,卻不只寫謀殺。
Cristina Rivera Garza 以「重建」一詞描述這樣的寫作,本書從第二章開始,作者把言說的位置,讓渡給莉莉安娜生前及死後第一手素材:手寫信、日記、詩作、案件新聞;第五及六章則穿插父母、朋友對她的追憶,透過他人的視角拼圖,一片片補完莉莉安娜的肖像。
其中有些片段感人,有些則緩慢而瑣碎,也不是每一則都在為兇殺案鋪墊,若期待看見作者如偵探般抽絲剝繭的讀者或許會失望,甚至懷疑正題好像遲遲還沒開始,但如此寫法也像呼告:她的一生不該以受到的傷害作為正題。
Cristina Rivera Garza 不打算讓讀者只看見「眾多遺體的其中之一」,而是重建屬於莉莉安娜的檔案庫。
我意識到我必須製作出國家無法提供的文件、報告、證詞、訪談、證據,用我們的檔案庫來取代官方的檔案庫,僅屬於我們的,關於觸摸與呼吸、聲音、親近與情感的寶庫。我要賦予存在的不僅僅是記憶而已,還有記憶的主人本身。
重建記憶,重建事件,甚至重建語言——回到事件本身,因為正是語言的匱缺,致使了莉莉安娜與其他被殺害的女性們,在事件及其衍生的司法程序中被蒙上刻板面具。書中提及,直到 2012 年 6 月 14 日,厭女謀殺(femicide)——基於性別原因,而蓄意剝奪女性生命之犯罪行為——才被墨西哥官方承認,在此之前,那被稱作情殺。
而受害者的形象是:「放蕩不羈的女人、難以管束的女孩、無畏上帝的女人。」
書裡形容檢討受害者的體制是「有條理的毀滅機器」,運轉出兇殺案後人們一系列的「如果」與「要是」:如果她更明智的話、如果她等到婚後再發生性行為的話、如果她沒有墮胎的話、要是她沒有走上歪路的話⋯⋯
被截斷了詮釋空間,沒有合適的語言版本去承接她們受到的傷害、引導人們去聆聽這些故事,Cristina Rivera Garza 寫:
語言的匱乏令人難以負荷,語言的匱乏束縛著我們、使我們窒息、絞殺我們、射殺我們、凌遲我們、孤立我們、譴責我們。
因此,擴充語言,不把莉莉安娜固定在受害者的位置、或高舉成反抗的女神像,本身就是對這場謀殺及社會結構的姑息所採取的忤逆姿態。
眾多素材中,也有提到安赫爾的佔有、嫉妒、肢體或言語暴力,比如「我的隱私正被連續轟炸,我的主體性。我感到被看守,不斷地被監視。」「我該怎麼在知道安赫爾還陰魂不散的情況下和其他人交往呢?」⋯⋯但在彼時,這樣的句子被解讀成熱戀必然的波動,激情的佐證。然而三十年後回望,以現在的眼光去指認,這樣的句子都明示了被控制、遭受情緒暴力的跡象。
從來都不是自願性而是社會性的這份盲目,在墨西哥導致了成千上萬女性的謀殺。
謀殺的徵兆早已籠罩,但當時還沒誕生足以辨識的語言。
為何施暴者一直來
藉由閱讀她與安赫爾從相戀到崩壞的過程,我們也彷彿看見了暴力從無到有的生產線。
儘管前期相戀的過程因紀錄稀少,難以察其全貌,但書中大量援引記者 Rachel Louise Snyder 的著作《以愛為名的暴力》,拆解了潛藏在莉莉安娜與安赫爾親密關係之中施暴的根源。包括讓周遭人不解的,為何嚮往獨立自由的莉莉安娜,願意反覆重回這一段帶來傷害的關係之中。
莉莉安娜的照片
Rachel Louise Snyder 不去探問受害者為何留下,而是施暴者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來。她以人被熊攻擊的直覺反射來比擬:
受害者選擇留下,是因為他們知道,任何突如其來的舉動都將觸怒那隻熊。
他們選擇留下,是因為他們多年來已經找到了方法,偶爾可以有效安撫憤怒的孌,諸如懇求、哀求、勸誘、承諾,以及在公開場合與對方團結一心,包括在警察、反家暴人士、法官、律師與家人面前——或許是唯一能夠拯救他們的人面前。
他們選擇留下,是因為他們看到熊即將朝自己撲來,而他們希望能夠活命。
根據莉莉安娜父親的口述,當安赫爾與他發生爭執,莉莉安娜會試圖阻止。後來回想才慢慢理解「那些年來莉莉安娜一定是一直活在脅迫下。」不只威脅要傷害自己,也威脅要傷害莉莉安娜,以及他們一家。
人是被迫閉上嘴巴
即使書裡以多種角度及素材剖析謀殺始末,但警方與媒體寫下的紀錄已鐫刻成歷史。《衛報》的訪問中,Cristina Rivera Garza 說:「我不相信寫作有療效⋯⋯我認為真正可行的療癒方式,是透過正義。」
作品出版後,透過一位讀者提供線索,她找到了消失多年的兇手安赫爾——他潛逃美國,隱姓埋名在南加州生活,於 2020 年過世,至於 Cristina Rivera Garza 還在等待美國與墨西哥當局確認男子身份。審判的鍘刀或許已經不可能落在他身上。
正義遙遙無期。即使《莉莉安娜的夏天》獲得普立茲獎,案件因此受到國內外讀者矚目,但墨西哥城總檢察長辦公室拒絕出示相關文件,「已經過去兩年多了,他們甚至都沒給我打過電話⋯⋯基本上我認為他們什麼都沒做。」
墨西哥數以千計的女性謀殺案件仍躺在資料庫深處,不見天日。
人無法學會沉默。人是被迫閉上嘴巴。
令人難過的是,相對於銅像般面無表情的官僚體制,《莉莉安娜的夏天》中一家人被罪惡感吞噬,陷進過去如流沙,「在莉莉安娜死後,時間彼此堆疊,她的名字變成了禁語」;父親談及案件及對警方的態度時說,「別問我,求求你。我沒辦法再次複述。那些警察形容我們女兒人生、我們女兒身體的話語,玷污了她。」
莉莉安娜(上圖右,下圖左)與作者 Cristina(克莉絲蒂娜)(上圖左,下圖右)
這本書的起點,是經受 29 年 3 個月又 2 天的羞愧,Cristina Rivera Garza 終於決定重新申請案件檔案,說出她的名字。
說出名字的那一刻,沉默被打破。書寫不見得召回正義,但也是書寫,讓曾被世界奪去聲音的「莉莉安娜」四個字,此刻迴盪在讀者舌尖。這是一場詮釋的奪還。這是第一步。
我們會把父權搞得天翻地覆,我們說,附和無數多女人的聲音。父權不會自己崩解,我們必須推翻它。一起,我們說。
然後我們為此乾杯。
《莉莉安娜的夏天》
作者|Cristina Rivera Garza(克莉絲蒂娜.里維拉.加爾薩 )
譯者|賴懷宇
出版|二十張出版
出版日期|2025.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