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算:仰望到成為的距離──專訪鄒序

試算:仰望到成為的距離──專訪鄒序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5.06.2024

做音樂的人

喜歡上站上舞台表演,其實是因為 Beatbox。建中口技社。

在這之前鄒序僅有的表演經驗,頂多是小時候參加二胡比賽。小學時拉二胡,老師是那種樂於鼓勵的類型,他覺得自己是有天份的,但拉二胡很有自信,上台比賽卻很無聊,要穿得很正式,那種古板的感覺他不喜歡。

甚至二胡也不是他最喜歡的。他從小長在一個什麼音樂都聽的家庭,家裡常在的背景音樂交雜著京劇、小野麗莎、Air Supply 和伍佰(偶爾還有姊姊聽的少女時代和 Super Junior)。當同溫層外的同齡小學生在聽蔡依林,他愛的是老鷹合唱團的〈Hotel California〉、從 YouTube 上認識 Tomorrowland,喜歡上 EDM,也喜歡鄉村藍調。小學的年紀,說得出口的音樂人已經比大部份的樂迷多上許多。

那時候的他只知道自己單純喜歡音樂,很喜歡很喜歡。「但當時其實對做音樂沒有什麼想像。」

在建中,其實大有其他跟音樂更相關的社團:熱音、流音、另音、爵音,但,「我覺得他們有點 too mainstream,就是酷小孩都去那邊,我覺得這個選擇太無聊了。」也加過一陣子科研社和班聯會,結果一個都在上課、一個都在辦聯誼,都不好玩。

他喜歡往更有趣的地方去。一開始還想過參加雜耍社,「覺得他們東西丟來丟去很帥」,只是裡頭沒有熟人,有點怕生。最後是朋友想參加口技社,他雖然對 Beatbox 一無所知,但聽起來很酷,就一起去了——結果朋友半路跑去合唱團當團長,倒是鄒序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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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鄒序眼裡,口技社是聚集一群「很難形容的人」的地方,「有小動物型的、有那種感覺兇神惡煞的,也有那種去那邊混的,什麼樣的人都有,標籤很雜亂。我很喜歡那種流動感很強的人。」

至於鄒序自己身上的標籤,則是,「算是一個外來的、天份很強的人?」

天份很強,技巧練得快,同時他發現自己是可以「做音樂的」。口技社不時就要生出個表演來,有的時候是學長要驗收,有的時候是對外演出,可大可小,但共通點是,沒有標準答案。「像熱音社或流音社,他們都有一個既定的樣板可以去 copy,但口技社幾乎沒有,你可以結合各種東西,就很好玩。」

後來發現,每次大家聚在一起,「自然而然地,排表演會以我的意見為主。」不只安排最基本的人聲和段落分配,鄒序想法特別多、什麼點子都有。他玩過 Beatbox 結合吉他自彈自唱、用 Looper 效果器疊出一層一層的 Beatbox 人聲,或是找 EDM 編曲襯底——「後來發現,這對我編曲的 idea 很有幫助。」

自信讓他上台自帶光芒,「那時候很多學校都被建中口技吸引,尤其是北一女很喜歡邀請我們去表演,成就感從那時候慢慢累積下來,就開始喜歡上表演——畢竟表演都是我排的。」

口技社三年,他從聽音樂的人,第一次變成做音樂的人。

揹上行囊

但他還是沒有想過寫歌——直到高三那年,鄒序和兩個朋友一起參加建中畢業歌徵選,他們寫的〈行囊〉最後高票勝出,成為第 69 屆建中畢業歌。

那是 2017 年的事了。如今七年過去,YouTube 影片底下的留言每年更新:「XXXX 年還在聽。」甚至有人寫,「每次聽都越來越想考上建中。」那是一首歌能夠帶給人的共鳴與震動。

最一開始,鄒序也曾經是仰望畢業歌的人。

2012 年,一首 15 所高中學生聯合創作的〈風箏〉傳遍全台灣,才國一的鄒序也聽到了。「我覺得它很 original,而且很真誠。」到了自己也將高中畢業,他想起了〈風箏〉,「〈風箏〉後面那幾屆的畢業歌我都覺得有點無聊,同時又覺得我這麼會講,要不要乾脆自己做做看?」

一開始也不知道要怎麼寫歌,高二的時候他開始聽 Neo Soul,「想要弄一些歪歪的、但很高級的畢業歌,結果做出一些很歪的 beat——覺得哇,太難了,太偏門,大家沒辦法跟著唱。」後來自己試著彈吉他、學著用軟體 key 和弦,摸出整首歌的骨幹。

2017 年 6 月 3 日,鄒序和兩個創作夥伴一起站上建中畢業典禮的舞台上,唱畢業歌。歌雖然是一起寫的,整首歌他負責的歌詞其實不多,饒舌個幾句,站在台上的感覺卻永遠難忘——

那是他目前人生裡,經歷過最多觀眾的一場表演。後來出專輯辦專場,人數都沒有 7 年前的那一天來得多。

那種感覺他一直記得,「我很喜歡被掌聲回饋的力量,很爽,會讓我變得更快樂。那種感覺是,你自己喜歡的東西共鳴到很多人,然後被很多人一起肯定,所以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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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回過頭來,最珍貴的不是現場演出的掌聲或是點閱數字,「我覺得最珍貴的,是我們完全是從零開始去實驗、去摸索。沒有人告訴我們要做什麼、大家都不會寫歌,也沒有寫過任何歌,所有東西都是從 YouTube 上學,然後自己摸索出一條路——那個感覺很讚。」

這種開荒闢土的氣魄,在以往好學生的人生裡都是少見。「以前都是很清晰的道路,很多人走過,而你只要夠努力,或者是你有對的方法,就可以順順走那條路。」

而他不想要走那樣無聊的路。

自己

大三那年為了參加金旋獎,鄒序和幾個朋友組成樂團 Quranteen,他們寫的〈把水開著〉一舉闖進當屆金旋創作組決賽,成績還算風光,台上的鄒序卻是有點心虛的。

他一直知道自己沒有那麼會唱。

「我有意識到我不是個唱歌算好聽的人。其實我小時候唱歌很好聽,但是變聲之後,就真的很難聽。」不常開金口,除非是口技社的表演,「因為大家唱歌都一樣難聽——畢竟都不是來唱歌的。所以我來頂一下,至少我比較有音準,但我一直都覺得我的音色不怎麼樣。」

開始寫歌之後,「錄音當下其實也沒什麼感覺,因為我一直都是比較注重編曲的人,但是放著之後過一陣子回去聽,哇唱得真的滿難聽的!」

但即使知道自己聲音有所限制,他卻也從沒想過只當個幕後的創作者,有些創作只能屬於自己。「我開始想寫詞,就是因為我想唱。我覺得我的詞,我唱最成立,我會有我自己想要試著發展看看的風格。」

後來演出的邀約多了,他一次次感受到在舞台上唱歌是另外一回事,「練團跟上台表演,聽到的東西不太一樣,所以會有很大的落差。然後你的聲音就會變得很重,變得比較難掌握,缺點就會一覽無遺。」而且和錄音一樣,更多時候唱的當下沒有感覺,回去聽重播,「哇天啊,好難聽啊。」

這一兩年裡,鄒序好好找了唱歌老師上課,沒有琢磨成唱將,但至少有了一點自信——「偶爾還是會怕怕的。如果在表演當下就覺得很難聽,我就不會再事後重聽了。但如果不小心聽到的話,就會刺激我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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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輯裡的歌,credit lists 上大部份是鄒序自己擔任配唱。他其實也不太確定配唱的工作,自己攬下只是為了省錢。後來發現,「有人配唱的話,以前的我可能會有點過度想要配合,自己就會不自在或心虛,結果聲音發揮不出來,反而讓錄音的 flow 被打亂。」

於是他寧願選擇自己來。這是這個世代許多年輕創作者的典型——能者多勞,一手包攬創作與製作,YouTube 是最可靠的老師,所有做音樂的手藝都靠自己摸索。

鄒序知道自己耳根子軟,決定很容易被別人的意見改變,但做音樂,他希望只有自己。「不然我的個性就是很容易相信人家的判斷——因為我覺得他如果這麼有信心講出來,那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直到專輯半路,他發現真的有只靠自己跨不過去的門檻。

擰毛巾的專業

專輯裡的〈夜行〉〈Wish I Had Something To Say〉兩首歌,是鄒序第一次把創作完全交給別人製作,找來的幫手,是 Hello Nico 的吉他手,近幾年轉為幕後製作的李詠恩。

〈Wish I Had Something To Say〉樂團感強,合成器比起其他歌曲用得更少,鄒序覺得自己不是玩樂團的人,對於做這樣一首歌信心缺缺,於是請來樂團經驗豐富的李詠恩製作。〈夜行〉則是李詠恩本來就知道的歌,順著緣份一起交到他手上,卻變化出意想不到的樣子。

李詠恩在臉書上用「鬼改」形容〈夜行〉的製作過程——從原本五分鐘的長度,大刀闊斧砍去一分鐘,「原本我會覺得有點冗,但是我捨不得刪,只是現在多一個人可以幫我做決定了。」狠得下心,是第三者視角才有的氣魄。

與專業製作人一起出現的,還有李詠恩帶來的專業配唱老師,於是自己當配唱製作人時的盲點也被點出。原先自己唱〈夜行〉歌詞,怎麼唱都覺得表情太平,油門再多催一些,又唱得太過誇張,「這些東西本來都沒有絕對的答案,但是我找不到最平衡的表情。」後來是配唱製作人古晧要他錄音時手擰著毛巾,隨著旋律繃緊再放鬆,彷彿車行起步、加速或煞停時的不同力道。

「像古晧老師這種有經驗的人,他可以幫在你 mindset 上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你在那個位置上唱出來的東西就可以成立——這是我幫自己配唱做不到的事情。」

第一次有外部的製作人走入創作裡,鄒序用「大開眼界」形容這兩首歌的製作過程,那是以前非專業個體戶難以觸及的細膩。只是初次嘗試,畢竟還是有不習慣。

「有點不太習慣這首歌,在沒有我的監督之下就完成了。因為做其他歌的時候,每一步我都在,但是交給製作人的話,我就不用做事——可能我只編了 60%,但是他會幫我完成到 100%,我參與的部份突然沒有那麼多了。雖然很輕鬆,但會有點不安。」

甚至比起不安,他更擔心的是溝通上的卡關。「假設有他的審美跟我的審美有衝突,我該怎麼樣有禮貌地表達?我是很樂意去接受別人的意見的,但我希望是不涉及情緒的溝通,因為我很怕跟任何人交涉變成一種情緒上的對抗,很沒意義。」

但這些擔憂最後都沒有出現。新手村的庸人自擾過後,他知道專業才是能走得更遠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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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請給分

對鄒序來說,音樂這條路一直是順風順水的。高三寫了畢業歌,大學開始玩音樂,在圖書館裡打開電腦不是唸書,而是戴上耳機開啟編曲軟體寫歌。參加金旋獎、有了一些人關注,下定決心做音樂也沒人阻攔。畢業之後拿到補助,必定要生出一張專輯來,沒想到就這樣入圍了金曲獎。

一切都是幸運。

靈感出現也是幸運。以前寫的歌,大約有六成都是靈感自己找上他,有感而發就能寫成一首歌,但現在起要當個專業的音樂人,鄒序不敢只仰賴幸運與靈光,「我現在開始會為了寫一首歌而特地蒐集靈感,一方面也是好玩,像是出功課給自己的感覺。我很喜歡那種先給一個框架限制,然後在那個框架裡面發揮,這樣子才有機會跳脫那個框架——你要在既定框架下面,做出一些其他人想不到的事情,這對我來說就是好玩的。

他喜歡這種有目標性的感覺。今年七月即將播出的樂團選秀節目《一起聽團吧》,鄒序也報名了,和幾個朋友組成鄒序 & Hoganband,頭一回登上電視。

「音樂型的競賽我本來就很有興趣——其實我也有想過參加《大嘻哈》,因為我也滿喜歡饒舌的。雖然我作品不多,但我覺得我滿會饒的。」剛巧《一起聽團吧》的節目消息出現,他決定順勢上車。

上節目,是為了認識更多酷的人,也想要有更多的表演經驗值。但沒有說出口的目標,或許是檢驗自己。

沿途風景暢通,難免讓鄒序迷惑。「我最重要的成就感其實都來自我自己。我的心之所向很明確,但不確定我的客觀條件能不能支撐——我是不是眼高手低?我的音樂真的有料到可以讓我繼續生存嗎?」

在他心裡這是肯定句。「我一直都覺得我有料。只是不知道大家會不會覺得我有料。」但那種心情不是迷惘,而是面對挑戰的興奮。

比賽才剛開始,現在換鄒序登上舞台。評審請給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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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序 #金曲獎 #製作人 #一起聽團吧 #獨立音樂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陳劭任
攝影Seen Lin(IG @seenlin)
妝髮造型徐書憶
服裝COS
視覺指導周筱晨
責任編輯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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