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寫起家鄉,還不是鄉愁的樣子──從〈一中生活〉到〈給我一點時間〉,蛋堡歌裡的台南
只改動了首句的幾個字,〈給我一點時間〉最後一句唱:「又再一次/當我要回去那裡/我不確定該不該用「回」這個字/對」。也許因為蛋堡在 MV 的開頭就正式地寫下「獻給台南」四字,若將此處的「那裡」認作台南,似乎也不妨礙解讀。
然而蛋堡在 Instagram 上回答歌迷提問,卻說「那裡」指的其實是台北。因為老婆和孩子都在台北。
歌裡沒有唱出來的台北二字,也許只是起點而非終點。MV 開頭深情而奢侈地用了兩分半鐘剪接鐵路窗景,一路南下,搭配台鐵的到站廣播取樣:「台南站,要到了。」一眾北漂的台南遊子在 Threads 上發佈思鄉長文,懷念是主調:「最近好想家,看到蛋堡這個影片更想了。」「是給臺南囡仔最棒的禮物 杜振熙 我愛您」
與台北拉鋸二十多年,〈給我一點時間〉裡的台南是物是人非,是 MV 裡穿插已故導演黃信佳(大寶導)的底片、是 43 歲再度坐上父親駕駛的老賓士,是「這个城市知影/我的過去」那樣浪漫而重的句子。
但從蛋堡的歌裡聽見的台南,並不一直是這個樣子。
〈找王A〉,2011
十五年前,蛋堡回到台南舉辦講唱時這樣說:「台北知音難尋啦」。
大學畢業後與顏社簽約,那時蛋堡已經在台北做了好多年音樂,後來被認定為成名作的《收斂水》,及聯手 JABBERLOOP 製作的爵士嘻哈經典《月光》都已經發行。
將滿 29 歲的蛋堡,帶著新專輯《踩.腳.踏.車.》回到台南誠品宣傳。同台的是顏社老闆迪拉,身為小時候常來台南玩耍吃東西的高雄人,此刻迪拉也像回到自己人的場子,在〈找王A〉開唱前,和台下觀眾盤撋(puânn-nuá)一番:「你們應該知道這是一首屬於台南的歌吧?」:
我問王A 吃飽沒?沒?不然出來逛逛?
走啦!別牽拖!要不要一句話?
隨便穿 短褲拖鞋 最近比較熱
久沒找 如果沒邀他 他都沒邀我
──〈找王A〉
從熟人之間略帶情勒的邀約開始,〈找王A〉描寫的,是和這位台語發音「王 A」的王姓友人展開一段尋覓晚餐兼找樂子的傍晚約會。王 A 標準配備背心拖鞋,講唱上的蛋堡說,自己最喜歡相處的還是這種朋友。兩人的對話沒什麼營養,也因此自在非常:
他說他戒了 現在比較沒抽煙
他說這攤的菁仔不錯 有摻梅子粉
我叫他要吐吐准 吐到我我會超滾
就像尿尿噴到自己 就是角度不夠標準
輾轉(liàn-tńg)道地的台語,台南符號與王 A 所代表的某種「台南特有種朋友」的氣質,在歌裡鮮明而加重——
點名菜粽、豆花、牛肉湯,小吃攤群集的康樂市場裡的沙卡里巴(さかりば ),夜晚時滿路開著露天熱炒店的海安路;而王 A,在小吃店狂加大蒜攏袂歹勢、球鞋五千塊也給它買下去、在路邊小賭完準備走人,還拿一隻雞腿在旁啃。
細節緊湊而精準地堆疊在虛構的角色王 A 身上——台南是舊識、是無為並快樂,是不用不好意思。
同樣身為台南人的大支,聽完歌也忍不住和他對號入座:「我想講你咧講我呢!」
而這首歌裡有個小插曲,是蛋堡在廝混遊玩時,自然地提起嘻哈:「現在放假/這裡都是一些小孩/喔!還有人穿得這麼 hip hop/我快來占位 不然會等到打哈欠流口水」
〈Skool Life 一中生活〉,2002
再往回推九年,路上的 hip-hop 仔也許就是以前的蛋堡。
台南的在地精神,被寫在台南一中學生自己架的地下校網「竹園 Wiki」裡。一中建於台南市區高起的沙崙上,舊名竹園岡,竹園 Wiki 仿效維基百科一本正經的語法,記錄下來的,則是從老師名言到哪間 K 館蚊子多、特殊風俗如將壽星丟進水池等大小事,至今仍有管理員更新。
而地下校網,也明確地記載了「地下校歌」的條目。
那首地下校歌〈Skool Life 一中生活〉,出自當年高四的蛋堡和熱舞社學弟 RPG 及國蛋,身為竹園岡在地嘻哈團體,三人以「竹幫」為名,〈Skool Life 一中生活〉收錄在台南一中九一級的畢業光碟裡。
當時是 2002 年——比後來開啟畢業歌流行的那首〈風箏〉,還要早十年。
簡單的 beat,模糊陽春的 MV 畫面,名符其實的一中生活實況轉播,歌詞唱到哪鏡頭就拍到哪,搭配十分晃動的 zoom in:
籃球場上轉身挑投,見到校園 NPC「總是抱著顆球 在這裡出沒/我也只能稱呼你 單挑王 A.K.A. 神秘籃球手」,打球喝飲料逍遙過了頭,「其實我也知道 世上只有讀書好/好吧!我們現在就到K書中心報到」,畫面又轉到 K 書中心。
在蛋堡 19 歲的歌裡看見台南,是校園的。〈Skool Life 一中生活〉中引用了官方校歌,但並非從導唱帶取樣,而是直接轉換聲腔,從 Rapper 一秒回到經典的男高中生超低沉嗓音裡:「勤讀書/守秩序/臺南一中/無負鄭成功」。
然而學校是秩序,蛋堡是對秩序不耐的性格少年。
高中念了四年的他在自己負責的段落直白描寫對教官和師長的不滿。不過,為了衣服沒紮頭髮沒剪的小事被找碴固然煩人,他卻又有自己的體貼:
我們生長在屬於各自的時代
會有各種思想你也就見怪不怪
就像老一輩有老一輩的禮教文化
我們也有我們的街頭 HIP-HOP
那時,台南是還容不下嘻哈的台南,是他腳下站著眺望別處的地方:
也許有一天我望著臺北的天空
心裡也會懷念曾經身在南一中
上課 敲鐘/下課 玩瘋
美麗回憶我的高中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