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被掠奪了,就再把它拍回來──《國王與臨演》導演談巴勒斯坦影像的劫後轉生
編按:1982 年,以色列對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發動空襲,行動背後的目標是當時以黎巴嫩為據點的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戰爭摧毀城市,也連帶摧毀電影,大量巴勒斯坦電影檔案在當時就此佚失,裡頭有政治、有革命,也有普通不過的日常。那是一個民族證明自己存在的痕跡。
《國王與臨演》裡,導演阿札埃爾哈桑(Azza El-Hassan)以公路電影般的鏡頭,在敘利亞、約旦與黎巴嫩各處尋覓戰爭中失落的影像檔案。片中導演四處詢問:「你覺得這份遺失的檔案可能在哪裡?」有人回覆她:「現在不是拍電影的時候。」
什麼時候是拍電影的時候?一個流離的民族,又為何需要電影?2026 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以「巴勒斯坦(無)檔案」為焦點單元,創作者在檔案佚失、典藏空缺的現況下重新建構影像——失去電影的時候,就是拍電影的時候。
本文為《國王與臨演》導演阿札埃爾哈桑所撰,收錄於「焦點專題|巴勒斯坦(無)檔案」單元別冊(原篇名:〈巴勒斯坦影像的劫後轉生:殘存影像及消失的檔案〉)。當歷史被掠奪,記憶要從何處生根?
「我想像在這膠卷裡是另一部電影,有那麼幾秒鐘,挫折終結,受害者獲得了勝利,而他們的影像就此轉型了。流放者回到故鄉,然後他們周遊世界,讓這世界上再無受害者。」
——《國王與臨演》導演旁白
我之所以能想像和建構屬於自己的敘事,是因為當時眼前放映的那卷膠卷已無清晰影像,只剩下陰影、聲音和褪去的色彩。
那是 1982 年以色列掠奪 PCI 巴勒斯坦電影中心(Palestine Cinema Institute)後的倖存膠卷,由曾任職該機構的攝影師穆沙穆沙(Mosa Mosa)搶救出來,他同時也救出自己的 16mm 攝影機。儘管輾轉於各個難民營、最終定居大馬士革,穆沙穆沙一路上竭力保存這卷膠卷,然而濕氣與高溫仍逐漸侵蝕影像,最終劣化腐壞。
在這場迫使膠卷離開原本保存機構、所屬檔案館的暴力事件 20 年後,我終於在敘利亞看到了它。雖然殘存影像幾乎無助於連結過去,卻為我打開了想像空間,得以虛構一個可能的未來敘事,用於《國王與臨演》(Kings and Extras: Digging for a Palestinian Image,2004)結尾段落。
我與這些殘存影像的相遇,以及自此衍生的一切,未曾離開我,甚而萌生在廢墟中重新創造的可能性。身為一名電影工作者,多年來我不斷遇見更多倖存的照片和影片,也發現並非所有曾落入掠奪者之手的影像皆已腐壞,有些仍完整保存。但即便是這些保留下來的影像,也已被暴力改變,既昭示著失去,也提醒著這些僅是過往的冰山一角。

在大馬士革與那膠卷相遇多年後,我持續尋找並重新運用殘存影像,也就是這些曾遭洗劫與破壞,但仍留在巴勒斯坦的照片、影片與錄製設備。我的目標是了解這些影像歷經的變化和暴力如何改變視覺物件,以及此一轉變的過程,如何改變我們與自身影像之間的關係。
我關注的是:一個遭受剝奪的文化,如何面對那些掠奪後的殘餘影像?暴力又如何影響大眾與視覺物件產生連結的能力?同時,我也試圖為這些殘存的視覺物件尋找新的用途。
在《A Dying Colonialism》一書中,法蘭茲法農(Frantz Fanon)指出,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的「碰撞」(collision),會因兩者的文化與習俗逐漸融合,而產生一種混雜的狀態。法農認為,一旦產生混雜,即意味著不可能回到殖民前狀態。雖然我不是要分析以色列的掠奪——即以色列國家與巴勒斯坦社會之間的碰撞點——是否導致巴勒斯坦進入混雜狀態,但我確實希望理解,這類碰撞對巴勒斯坦的視覺物件、社會與個人造成了什麼影響。
在後殖民理論與去殖民化過程的討論中,霍米巴巴(Homi Bhabha)先後於〈世界與家〉(The World and the Home)與《文化的定位》(The Location of Culture)中提出的「殘存」(remains)或稱「殘存家園」(home remains)概念,已成為理解「仍受殖民結構制約的後殖民國家」的重要理論框架。
巴巴的論述建立在法農的「碰撞」概念之上,所謂「殘存家園」,指的是與殖民者碰撞結束之後出現的一種後殖民狀態,那是一個對家既親近又疏離的曖昧空間,身在其中,曾經熟悉的事物變得陌生、疏遠,家不再是家(unhomely)並且詭異(uncanny)。
我採取巴巴視「家」為一個空間的思考方式,來處理倖存影像。因為正如我們棲於家中,我們的影像也棲於照片與影片之中;正如我們在成長的過程中累積記憶、試圖將過去和家連結,我們也在膠卷、影帶、相紙或數位空間中累積記憶。靜態與動態影像物件,都能幫助我們串起過去與現在。

巴巴所說的「殘存家園」是在描述一種後殖民狀態,然而巴勒斯坦與其人民所面對的,並非殖民終結後、隨即進入後殖民狀態的線性敘事。在定居殖民主義中,「入侵是一種持續運作的結構,而非單一事件」,此一結構旨在實踐 Elizabeth Strakosch 與 Alissa Macoun 所稱的「消失的終點」(vanishing endpoint):即在原居住者的土地上,定居殖民者社會完全取代原居住者社會,並讓這種取代變得理所當然。根據兩人的說法,這個「消失的終點」會被持續推進,直到殖民完成為止。
在巴勒斯坦的影音檔案脈絡中,這一「消失的終點」即透過反覆且系統性的洗劫與摧毀來推進。每當一個巴勒斯坦的檔案機構遭到攻擊和掠奪,巴勒斯坦人便會成立新的機構來保存前一機構的殘存物件(若有殘存)。然而,新成立的檔案中心往往又成為下一次洗劫的對象。例如,成立於 1970 年代的 PCI 巴勒斯坦電影中心,保存了巴勒斯坦攝影師與電影工作者在 1948 年(意指「大災難」)巴勒斯坦視覺檔案散失後所拍攝的影像,但該機構亦在 1982 年遭奪。
同年,巴勒斯坦革命之聲電台(Voice of the Palestinian Revolution)的檔案亦被洗劫;1998 年,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自治政府成立巴勒斯坦之聲電台(Voice of Palestine Radio),該電台後來又於 2003 年遭掠奪。
為了掠奪巴勒斯坦的檔案,以色列跨境入侵鄰國。1982 年入侵黎巴嫩,掠奪巴勒斯坦研究中心、巴勒斯坦研究院、文化藝術檔案庫,當然還有前述的 PCI 巴勒斯坦電影中心的檔案庫。延續 1993 年簽署的奧斯陸協議,原定就東耶路撒冷的地位進行後續談判,但截至本文寫作時,聯合國仍視該地區為被佔領領土,且以色列在 2001 年攻擊了位在此地的東方宮(Orient House),並掠奪其檔案庫中記錄巴勒斯坦人在耶路撒冷活動的文件。
2003 年,由巴勒斯坦控制的西岸地區亦遭入侵,巴勒斯坦電視台、巴勒斯坦之聲電台與文化部的檔案皆被毀壞。2017 年,位於耶路撒冷、由約旦管理的阿克薩清真寺(Al Aqsa Mosque)圖書館遭到掠奪,館藏包括可追溯至 900 年前的珍貴手稿與書籍。
最近一次的掠奪,則發生在 2023 年起以色列對加薩的大規模攻擊期間,這場攻擊造成前所未有的平民傷亡,加薩市立圖書館(Gaza Municipal Library)夷為平地,該館原收藏數千冊記錄城市歷史與發展的書籍與文獻;同時被摧毀的還有存有珍貴照片、影片與書籍的 Rashad Al-Shawa 文化中心。
儘管對巴勒斯坦機構的掠奪通常會留下紀錄,但在入侵與轟炸期間,個人私藏檔案的掠奪與摧毀往往無從記載。例如 2003 年以色列軍隊進入拉馬拉時,我的影音資料庫亦遭毀壞。我在《3cm Less》(2003)中留下了這場劫難的影像,如今又透過書寫加以記錄,但若不是我身為電影工作者暨研究者,這樣的紀錄其實十分罕見。
巴勒斯坦眾多個人檔案所遭受的毀壞與掠奪,多半既未被記錄,也未被追究。
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影展時間|2026.05.01(Fri.)- 05.10(Sun.)
節目資訊|https://tidf.pse.is/2026TIDF
*TIDF 展期間,影迷可憑 2 張「巴勒斯坦(無)檔案」焦點單元票券,至光點華山影展服務台兌換別冊 1 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