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二二八的創作者們:沉默,或者更用力去說
1947 年,二二八的槍響帶走了陳澄波。 威權暴力蔓延的年代,許多前輩創作者們也都在二二八事件中受難,即使幸運逃過槍決,活下來的人卻也未必被時間祝福,傷痕持續作用在他們身上,不時作痛。生命有傷伴隨,有人選擇從此沉默,也有人因此決心更用力去說——
① 楊三郎
1929 年,楊三郎和一群東京美術學校畢業的藝術家共同組成赤島社,是台灣第一個本土的美術團體,成員名單一字排開:陳澄波、顏水龍、陳植棋、李梅樹、倪蔣懷,都是台灣近代美術史裡最重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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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三郎
一群天才畫家齊聚,喊出最熱血赤誠的口號:「終生從事藝術境地,化育我所在的美麗島嶼,我們熱愛藝術的心,強迫我們為我們的鄉土台灣島而殉情。」
赤島社 14 位成員共同發表成立宣言的當下,沒有人想過,他們當中有人真的會為台灣而殉情。
1947 年 3 月 25 日,陳澄波在嘉義車站前被公開槍決。
而與陳澄波交好的楊三郎,二二八之前長居淡水,楊三郎油畫作品裡的淡水往往濃墨重彩,天光與磚紅屋瓦相互輝映,然而彼時的淡水現實是一片風聲鶴唳——日後楊三郎的兒子楊星朗回憶,士兵屢次到楊家欲抓人,楊三郎多次躲過,還曾靠著妻子許玉燕拿出家中珍貴的水蜜桃罐頭招待軍人,以此躲避騷擾。
三月中旬,淡水鎮長杜麗水私下告知楊三郎,要他儘速逃離,楊三郎當天就帶著全家,雇了一艘小漁船沿著淡水河逃往台北。日後無數的二二八受難者屍體被棄置淡水河,鮮血把河水染成一片紅——
那是楊三郎畫裡,淡水紅磚的紅。
楊星朗提及,國民政府來台後楊三郎曾經畫過一幅 100 號的油畫,原意是為了慶祝台灣光復,然而慶祝的心,早就死在獨裁與暴力裡了。
後來楊三郎把那幅畫取名為:〈失望〉。
② 楊熾昌
2016 年,以台灣日治時期風車詩社為主題的紀錄片《日曜日式散步者》上映,片名來自風車詩社創辦人楊熾昌的同名詩作:〈日曜日式的散步者〉。
風車詩社作為台灣文學史中的一朵前衛奇花,創作以超現實主義為追求,由於作品沒有明確的政治色彩,因此在日本殖民時期並未特別遭到政府干擾——然而就算不談政治,在威權的大時代裡,政治總也會自動找上身。

楊熾昌
1937 年,楊熾昌在風車詩社之後結束後進入《臺灣日日新報》,正式開始記者生涯,戰後轉入《臺灣新生報》台南分社記者。兩年後二二八事件爆發,楊熾昌以記者之姿同時任職於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報導組,不久之後,軍隊找上楊熾昌,將他逮捕入獄。
關於罪名,楊熾昌的判決書上是這麼寫的:「利用電信局對外聯絡,替匪徒蒐集情報,通風報信,擅自發行號外,作匪徒喉舌。」
最終楊熾昌遭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入獄期間,他隔壁牢房的獄友是日後遭槍決的湯德章律師。六個月後楊熾昌獲釋,倖存下來的他為受難的湯德章留下第一手的刑求見證:憲兵以木片將湯德章的手指夾至腫脹,讓他連筷子都無法拿起,吃飯時只能以口就碗。
1952 年 1 月,同為風車詩社成員的好友李張瑞因組織讀書會遭到逮補,12 月 30 日,李張瑞遭到槍決,風車詩社 4 名台灣人成員(另有 3 名日本成員)中,有 3 位在國民政府的威權統治裡受難。
同年 8 月,楊熾昌辭去《公論報》的職務,創作自此封筆。之後長達三十多年的威權歷史裡,少有人記得台灣文學裡,風車詩社曾經存在。
③ 張良典
1933 年,台灣文學史上第一個引介並實踐超現實主義的文學社團「風車詩社」在台南成立,畢業於台南第一中學校(今台南二中)的張良典在高中同學林修二的邀請下加入風車詩社,是這個 7 人詩社裡年紀最小的成員之一。
那幾年裡,張良典陸續以丘英二、椿翠葉為筆名發表詩作:〈秋雨〉〈鄉愁之冬〉〈沒有星星的夜晚〉,詩以日文寫成,散文般的文字裡透著無法化去的感傷。代表作〈秋雨〉其中一句他寫,「我的熱情追著過去的夢幻而失望回來」——如今讀來,像是二十年後的預言。
〈秋雨〉首次發表的 1935 年,張良典剛滿 20 歲、還在台灣總督府台北醫學專門學校讀書,準備畢業後成為醫生。彼時距離二二八發生,還有 12 年。

張良典
1947 年二二八發生後,當時身兼醫生及台南參議員的張良典在車路墘糖廠組織了「糖廠處理委員會」,本意是為了保護廠內的外省人不被波及,卻在日後審判時被解讀為「軟禁」,張良典同時被懷疑參與槍枝接收共謀。事前有風聲傳出要他快逃,但他回答對方:「我也沒做什麼壞事,為什麼要逃!」
3 月 18 日,台南市憲兵隊來到張良典的診所,以「首謀搶劫參加暴動」逮捕他,兩個月的羈押之後,張良典以內亂罪被判處有期徒刑 5 年、褫奪公權 5 年。白崇禧來台之後重新開啟審判,最終無罪開釋。
回顧整整 9 個月的牢獄之災,張良典說,「當年的一場冤獄讓我的人生觀因此而改變,影響很大,我從此不再過問政治。」
出獄之後,張良典在台南開設自己的良典醫院,一生行醫。不再過問政治,也從此不再寫詩。
④ 詹浮雲
1999 年,詹浮雲繪製〈北回歸線〉,儘管第六代北回歸線地標才剛在 1995 年落成,這幅畫裡畫的,卻是 1942 年建成的前一代地標。
畫作中未知時刻的天色濃重如烈火,但若湊近仔細看,會看到地標下的火砲與軍車——底下落款,詹浮雲留下的日期是:99. 2. 28。
那是相隔半世紀之後,他再次在畫作裡提起二二八。1947 年他 20 歲,那時的他還叫詹德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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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浮雲
成長於日本殖民時期的嘉義,陳澄波、林玉山等一眾嘉義出身的重量級畫家都曾是他的老師。陳澄波在詹德發出生之前的 1921 年與 1924 年,就曾分別以水彩、油彩繪製過第二代、第三代的北回歸線地標。
1947 年 3 月,陳澄波被槍決以後,作為學生的詹德發前去老師的靈堂祭拜,卻因被疑是叛亂份子而當場被捕。儘管後來脫身,卻得知與他同房囚禁的其他人均已被槍決,擔心留在嘉義遲早受牽連,便逃離嘉義、落腳高雄。一連串遭遇讓他深感生死如浮雲,因而改名「浮雲」。
後來一段很長的日子裡,他不再敢畫曾經擅長的油畫,轉而專注膠彩,開設畫室教人作畫,也不敢正式註冊。直到 1970 年代到日本留學習畫,才又重新畫起油畫。
而到了 1999 年,曾經的詹德發、後來的詹浮雲畫下了第五代的北回歸線地標。身為嘉義人,北回歸線地標或許只是省道旁的日常一景——然而嘉義人也都知道,距離那裡不遠處,就是詹浮雲的老師陳澄波曾以和平使身份,前去與軍隊談判的水上機場。
⑤ 歐陽文
1938 年《臺灣日日新報》報導,日本總督府在台灣舉辦首屆「台灣總督府美術展覽會」(府展),其中有兩成入選者來自嘉義——報導裡說,嘉義乃畫都。
歐陽文或許正是當年畫都鼎盛的集大成:繪畫師從陳澄波,戰後曾在 1946 至 1948 年連續三年入選省展,儼然畫壇新秀。繪畫之外,歐陽文年幼隨書法家陳丁奇學習書法,14 歲與老師到日本參賽,兩人還一同獲獎。此外,生於醫生世家、家境富裕的他,從小就有機會接觸到新潮而昂貴的攝影術。

歐陽文
二二八事件當時,自己的老師陳澄波前去談判卻被捕槍決,儘管及時避難,後來卻在 1950 年因其他案件而被牽連入獄,判處有期徒刑 12 年、褫奪公權 7 年。
判決出爐後約半個月,歐陽文突然被送到今日的三軍總醫院,在未有麻醉的情況下,成為盲腸割除手術的教學觀摩實驗品。術後沒有收到止痛劑,只給了 500cc 的水要他喝下——然而開完刀之後立即喝水,是必死無疑。歐陽文以意志力克服連日高燒,才得以倖存下來。
1951 年歐陽文移送綠島新生訓導處,服刑期間因懂得攝影而被選為政治處公差,在長官與外賓訪視綠島時擔任攝影師,而後時任國防部總政戰主任的蔣經國訪視綠島,歐陽文亦被指定為隨行攝影。歐陽文在出獄時將照片夾帶回台,直到 1994 年陳水扁當選台北市長後才將照片公開,成為當年綠島僅存的影像記錄之一。
而如今,嘉義市每年舉辦的桃城美展,西畫類有陳澄波獎、書畫類有丁奇獎,而攝影組的歐陽獎,即是取自歐陽文的名字。
⑥ Uongu Yatauyogana 高一生
鄒族音樂家 Uongu Yatauyogana(漢名:高一生)寫下的〈打獵歌〉,曾在日本殖民時期進到台灣總督府演出,至今仍在傳唱,曾一度成為前職棒選手張泰山的應援歌曲。他還曾寫下〈春之佐保姬〉,指的既是日文裡的春神,也是自己的妻子高春芳。
是誰在高山的深處呼喚?
在故鄉的森林遙遠的地方,
用華麗的聲音。有人在呼喚,
啊!佐保姬呀!
春之佐保姬呀。
然而這段訴說思念與兒女情長的歌詞,是高一生在被關押於青島東路看守所時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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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生
1947 年二二八事件爆發當時,當時擔任吳鳳鄉(現嘉義縣阿里山鄉)鄉長的高一生,應嘉義市民代表請求,派湯守仁帶領有實戰經驗的族人下山,協助維護治安,期間一度與在水上機場的駐軍發生衝突,將後者的部份兵器帶回部落,然而隨後就主動繳械。
平地的騷動,令高一生決定邀集各方一同商議「高山自治區」的構想,邀請信中提到希望建立原住民族的歷史地位,並期許民主主義的到來——然而會議還沒召開,信件就已被官方查獲。
二二八事件後,高一生專注於鄒族部落的農業與經濟發展,卻沒躲過隨之而來的白色恐怖。1952 年高一生再度被羅織入獄,因此被送到位於台北市青島東路的軍法處看守所,在關押 1 年 7 個月之後,以叛亂罪與貪污罪之名,1954 年 4 月於安坑刑場被槍決。
2023 年 2 月 28 日,閃靈推出單曲〈護國山〉,MV 裡出現了陳澄波的〈阿里山遙望玉山〉,而歌詞裡那句「風起田地 過溪山野/吾魂四時看顧守護」,則來自高一生在被槍決之前,給家裡的最後一封信:
「在田間、在山中,我的魂魄時時刻刻陪伴著。水田不要賣。」
⑦ 張捷
二二八的第一槍是打在女性身上。
以林江邁遭查緝私菸為起點,事後引發全島的反抗與暴力鎮壓浪潮裡,二二八事件中絕大多數的受難者以男性為主。多年後人們討論起二二八裡的女性形象,大多會為她們安上「受難者家屬」的標籤,畢竟死去的是男人,這些政治苦難彷彿只是與她們擦身。
然而男人的槍決與監禁是受難,牢獄之外的女人被監視、被為難、被迫害,在所有艱難的情境下勉勵求生,也是受難。
比起身陷囹圄的男性,有時他們的女性親屬可以做到更多——1947 年 3 月 25 日陳澄波遭到槍決,當屍體被放在門板上運送回家,陳澄波的妻子張捷決定為他留下最後一張照片,於是有了那一張陳澄波身穿染著血跡的西裝、死未瞑目的遺照。
很多年之後,人們才發現那張照片裡不只有陳澄波一個人。照片左上角,木板下露出半邊的身影,是張捷用全身抬起木板,試圖讓攝影師捕捉陳澄波的樣貌。那是一張只有一個人露臉的夫妻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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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捷
而在陳澄波死後,張捷扛起的不只是一片木板或一個家庭,而更台灣美術史中關於陳澄波,那一整個章節的重量。
二二八之後,張捷在自家門口公然燒燬畫框和畫具,暗示陳澄波的遺作已經盡數毀去,然而與此同時,真跡早就被張捷安然藏在閣樓之中。多年以來畫作見不得光,張捷只能每隔一段時間獨上閣樓,悄悄將畫作取出清潔,再悄悄放回原處。
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威權崩塌。
張捷不是唯一一個在二二八裡扛起一切的女性。沿著受難者的線頭連出去,有無數女性的身影也在其中。她們是受難者,也是行動的反抗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