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場集體的失明──《只是一場意外》
「如果我在『外面』,我會認得出他是誰嗎?」在接受《衛報》訪問時,伊朗導演 Jafar Panahi 回憶,自己在伊朗的監獄裡曾如此自問。
2010 年,他因為聲援訴求反選舉舞弊的綠色革命遭伊朗當局逮捕,被判 6 年有期徒刑之外,還疊加 20 年禁止製作電影、限制出境的懲罰。儘管服刑 2 個月便有條件獲釋,2022 年 7 月,伊朗西南部城市阿巴丹一棟大樓倒塌導致數十人罹難,Panahi 因為在社交平台聲援對事故不滿的抗議人士而再次被捕。伊朗政府聲稱,這是要繼續執行先前的 6 年判決。
在監獄的日子裡,他記得自己在受拷問時總被矇眼、要求面壁。他從沒有機會看到審問者的身份與面貌,只聽到過這人的聲音。
失明
《只是一場意外》也是關於那一場集體的失明——
電影從一場綁架開始,夜裡車子拋錨的男性去修車廠求助,被修車廠員工 Vahid 發覺可能是曾在獄中虐待過他的執法者,於是決定綁架眼前的陌生男子。然而因為不想錯殺,Vahid 將人五花大綁迷昏放進車裡,一邊尋找其他也曾受其刑求的受害者求證。
.jpg)
可是幾人合力,也只能盲人摸象。有人記得那人身上的酸臭汗味,有人記得他曾在耳邊說出的吹噓與威脅,然而每個人在獄中都是被矇著眼拷問,沒有人知道他的長相,卻都不約而同認出那隻木腿義肢:男人行走時義肢的吱呀聲,是每個被關押過的人最揮之不去的惡夢。
獄中的失明放大了人們的恐懼,因此只留下片段卻深刻的感官記憶。在伊朗的文化語境裡,眼睛與政治權力高度相關,失去視力即被認為失去判斷力,亦即代表失去治理合法性。伊朗古代史中,統治者與其選擇處決,也時常以令人失明作為懲罰,例如君王將意圖謀反的兒子們弄瞎,以兵不血刃的方式將男性菁英逐出政治舞台。
古代以失明作為羞辱的傳統,在今日有了轉化,只是如今意圖熄滅的是更多普通人的眼光。
不論是在《只是一場意外》裡,每個人都曾在雙眼遮蔽時被嚴刑拷打,還是導演 Panahi 自己入獄時從未見過執法者的面容,以至於好奇自己在監獄外能否認出加害者,又或是真正在伊朗街頭上,與其選擇殺死抗議人士,更簡單的鎮壓是——用暴力奪走他人視力。
.jpg)
在伊朗近年的抗爭運動裡,都曾有抗議者與當地醫療機構對國際媒體表示,伊朗人如今面對的不只是被捕與刑求,而是維安人員刻意瞄準民眾頭部、眼睛等部位近距離射擊,即使只是用較無殺傷力的橡膠子彈,也已足夠導致對方失明。
用最少的血,換最大的噤聲。
然而極權並沒有能力熄掉每個人的眼睛,更何況能夠見證真相的也不只有雙眼。在 Vahid 一路上收集來的受害者裡,除了有一般勞工、有即將成婚的新人,還有為新人拍攝婚紗照的攝影師——一位女性攝影師。
.jpg)
手上拿著代表記錄之眼的相機,攝影師 Shiva 和被攝的新娘 Goli,是 Jafar Panahi 電影中首次以未戴頭巾(Hijab)形象出現的女性角色。Shiva 不論是在拍攝現場或是在德黑蘭街頭尋人,都僅有少少的時刻拿出頭巾配戴,其餘多數時候都以一頭俐落灰色短髮坦誠示人。這樣的形象很難不聯想到伊朗近年的社會處境:2022 年 9 月的 Mahsa Amini 之死在伊朗掀起的頭巾抗爭,許多伊朗女性在公開場合將頭巾拿下,以此挑戰 1979 年革命後的神權統治,「女人、生命、自由」自此成為伊朗社群的重要抗爭口號。
Shiva 這一角色集結女性與攝影師的職業身份,女性與目擊、凝視的隱喻,也象徵著近年來走上街頭的伊朗女性,冒著失去眼睛的風險,也要持續對獨裁政權下的不公,目光如炬。
Keep Rolling
《只是一場意外》完成後,Panahi 難得能出席 2025 年 5 月在坎城影展的世界首映。
過去多年的電影首映,現場經常只能為他留下一把空椅子,十幾年來他絕少能出席自己電影的首映式或頒獎典禮,不是被禁止出國,就是身陷囹圄。
.jpg)
Panahi 反覆被捕、軟禁、入獄,2010 年伊朗當局要求 20 年不得製作電影的禁制令至今仍然有效,然而諸多限制並沒有讓他停下創作的腳步,也因此他的作品年表裡幾乎每一部都被標註「禁止在伊朗公開散佈」,或是「違法製作」。
2011 年 Panahi 在被軟禁期間用手機拍了《這不是一部電影》,以此嘲諷伊朗的電影審查,完成後將素材藏在蛋糕裡偷渡送出,趕上之後的坎城影展;幾年後又化身為計程車司機,將接送乘客的旅途拍成《計程人生》。他的鏡頭持續對準伊朗社會裡的荒謬,將外界難以接近、獨裁者也不願承認的祖國日常,一次又一次帶進國際影壇。
《只是一場意外》本身在高度保密的情況下,以素人演員完成拍攝後在法國完成後製,也因此得以在今年作為法國代表,參與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的競逐。而在宛如總統大選一般、主創群需不斷保持曝光的奧斯卡獎造勢行程裡,除了導演 Panahi 自己,其他來自伊朗的參與者鮮少現身,外界對素人主演群的來歷與故事,也知之甚少。
.jpg)
這樣的低曝光度儘管可能傷及電影宣傳,但同樣也是不得不為的保護——明星演員參與禁片都可能有嚴重後果,何況是更無力承擔風險的素人?
畢竟導演自己也仍是伊朗政府的箭靶:Panahi 在 2025 年底以「從事反國家宣傳」為由,再次遭伊朗法院判處一年有期徒刑;今年 1 月 22 日奧斯卡獎公布入圍名單,《只是一場意外》入圍最佳國際影片與最佳原創劇本,隨後共同編劇 Mehdi Mahmoudian 卻在同月 31 日再次被捕,目前與外界失去聯繫。Panahi 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推測,這應該是這位工作夥伴第八次被捕入獄。
3 月的奧斯卡獎頒獎典禮,或許又不得不為一位無法到場的影人,留下一把空椅子。
Panahi 此時正在獎季密集的宣傳行程中,他被問到不只一次:你還會回伊朗嗎?
「我會在奧斯卡獎的宣傳過後會回巴黎打包,然後就回去伊朗。我想在我的國家度過餘生。」他在對美國 PBS 電視台的訪問裡如此表示,「你知道做這些事會有代價,那就去付那個代價。伊朗那麼多人反覆進出監獄,但還是堅守他們的信念,作為電影工作者,為什麼不去做一樣的事呢?」
「伊朗是我認識的地方,這裡的語言、文化,任何一點生活裡的小細節——那是我最熟悉的一切。」
曾經落獄、且很有可能回國以後再次入獄,Panahi 還是要回去。獨裁者持續壓抑表達與創作,並不能逼迫所有人屈服於對殘酷的失明之中,即使時間久得讓世界對此視而不見,攝影機與筆也不能停下。
獨裁者畢竟奪不走所有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