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價值》:話說不出口的時候,至少還有電影
舞台劇演員 Nora 的母親過世,人們前來老宅哀悼。
那是一棟家族傳承百年的大房子。小時候 Nora 會與妹妹躲在樓上,透過屋裡火爐的管道偷聽樓下大人的對話——然而這次,她在那裡聽到了久違的父親的聲音,就在樓下談笑風生。
沒有人預期他會來。
*以下包含《情感的價值》情節,請斟酌閱讀。*
拍電影的電影
在 2021 年以《世界上最爛的人》收束奧斯陸三部曲後,挪威導演 Joachim Trier 在 2025 年以新片《情感的價值》回歸,場景仍設定在奧斯陸,也與先前主演《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世界上最爛的人》的 Renate Reinsve、Anders Danielsen Lie 等演員再次合作。然而有別於先前的三部曲反覆走在熟悉城市的街景,探索青年對長大成人的不安與惶恐,《情感的價值》則將關注轉移到一棟家屋裡的父女心結。
父女和解的電影一直都有、拍電影的電影也是歷來許多導演曾挑戰過的形式,而在《情感的價值》裡兩者合而為一,裡頭十多年未再拍片的老導演 Gustav,想在老得拍不動電影以前,以此生最擅長的手藝,與自己的孩子們達成和解。

只是和解談何容易?對他的一對女兒 Nora 與 Agnes 來說,父親能在影史留名,都是以陪伴她們成長的時間去換的。為追求導演生涯,Gustav 早早就遠走瑞典發展,女兒們儘管安然長大,Agnes 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但對長女 Nora 來說,那些年的不在場,不是 Gustav 約她喝杯咖啡、為她寫部電影劇本就能換得原諒的。
Gustav 寫下的這部片中片,女主角首選始終是以舞台劇演員為業的 Nora。即使來自美國的電影明星 Rachel Kemp 再積極做角色功課,為戲改變髮型、說不了挪威語也練習起挪威口音的英文,看到 Nora 本人的樣子,Rachel 很難不感覺到:這不是一部她的電影。
「你要我把頭髮染成跟你女兒一樣的顏色,而且感覺你應該不希望這是一部英語電影,對吧?我相信你也有察覺到異樣。我不想讓你失望,我很抱歉。」
這並不意味著來自大西洋彼岸的 Rachel 是個差勁的演員,正是因為對表演的敏感讓她感覺到,這個角色並不屬於她。Rachel 再如何受到崇拜的影史經典導演的感召、為此做出再多努力,也難以解開一個不屬於她的心結。

片中 Rachel 與 Nora 都曾嘗試演繹同一段台詞,前者在讀本時情緒滿溢、後者則更為收斂,不同路數收穫的效果不同,但對 Nora 而言,那不只是劇本裡的一段獨白,而是體己至傷人。父親沒能宣之於口的,都寫在電影劇本裡了——包含 Nora 從未對他提過的自殺意念。Nora 只曾與妹妹分享、Agnes 也沒有洩露,然而長年缺席的父親,仍讀到了女兒的悲傷。
那終究是為 Nora 量身打造的角色,儘管她再不願意。
《情感的價值》裡有不少部份讓人想起瑞典導演柏格曼 1966 年的電影《假面》:《假面》裡的舞台劇演員 Elizabet 在表演時精神崩潰,愣在當場、陷入沉默,而《情感的價值》的 Nora 則是在登台演出契科夫《海鷗》前夕焦慮爆發,撕扯自己的戲服、動輒要劇場的同事兼炮友甩她巴掌醒神,否則上不了台。
另一個相似之處,則是《假面》裡一段兩位主角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裡交錯出現的場景,在《情感的價值》裡是父親與姐妹三人的面孔,在光影中錯落出現、疊合得宛如交融,彷彿關係再怎麼尷尬的父女,始終無法自彼此的生命裡脫身。
代際創傷
無法脫身的,還有流傳在家族間的創傷記憶。
姐妹們從小就隱約知道奶奶是自殺離世,只是後來才曉得,奶奶是從納粹集中營裡活下來的人,然而倖存的她仍抵不過創傷吞噬,因此以自殺作為解脫,即使當時的 Gustav 還只是個 7 歲的小男孩。
失去母親的陰鬱,成了 Gustav 此生創作的底色。Agnes 兒時在父親的電影裡,就飾演過一名跳上火車、逃過官兵追捕的小女孩,長大後成為歷史學家的她,知情後也前去調閱政治檔案,即使是兩姊妹之中情緒看似相對平穩的那個,在檔案管理室裡仍忍不住為奶奶的遭遇痛哭。

這樣的經歷,導演 Joachim Trier 自己也有過。
在接受《紐約客》採訪時,他提及自己的家族有許多人都從事藝術工作,其中身為挪威電影人與爵士音樂家的外公 Erik Løchen,Trier 卻是直到他離世才透過母親得知,外公曾在大學時因參與反抗運動被納粹政權逮捕,關押了十個月。
「看到外公當年被捕入獄的資料卡讓人非常激動,」Joachim Trier 在訪問裡回憶自己看到調閱政治檔案時的心情,「他會有多害怕啊,他就是個在大學讀法律系的年輕人,住在納粹的極權統治之下,仍相信一個自由的社會值得為之奮鬥。他失去很多朋友。」
Løchen 在 Trier 8 歲時就過世,但外公的一生對外孫 Trier 而言,從此有了另一種解釋:一個在戰爭年代飽受折磨的人,試圖以投入藝術化解瘀傷。
而在《情感的價值》裡,長大以後的 Gustav 一頭栽進創作,甚至為此遠走他鄉、成為名導,是藝術的追求,也是在創作裡為母親離世的創傷尋找出口。
片中他寫下的電影,就以一顆重演母親自殺那日的一鏡到底作結:小男孩出門上學遺漏東西,折回家要拿時,卻看到剛送他出門的母親,此時站在凳子旁整理繩子的場景。男孩並不曉得母親要做什麼、也不知阻止,只是與她對望一眼、互道再見,就又出門上學去。
那是小 Gustav 與母親的最後一面。

家族的傷痕永久地鑲嵌在大房子裡,只是在那之後,還是有許多並不那麼沉鬱的回憶,在家族中發生——
身為電影導演的 Gustav 當了阿公,送給 9 歲孫子的生日禮物,毫不意外是一疊電影 DVD,然而選片卻是 Michael Haneke《鋼琴教師》、Gaspar Noé《不可逆轉》等諸多兒童不宜的經典電影,品味不只「驚豔」在場為小孩慶生的親友,銀幕外的電影觀眾也很難守住嘴角;Gustav 與美國演員 Rachel 解釋片中片的母親最後自殺的一鏡到底,也被自己的女兒抓包,那把擺在家裡號稱「我母親當年離開時踩著的那把凳子」,其實只是另一把 IKEA 買來的尋常凳子。
帶著創傷前行的人們,在《情感的價值》裡也有俏皮而生活的一面。
老宅最終還是躲不掉拆除的命運,只是老導演的新電影依然開拍,在攝影棚搭建起的局部場景裡。Nora 接下父親的邀約,並不代表作為女兒的她已經原諒過去種種,只是家人間難以言明的怨恨、歉意與理解,轉化成他們此生熟習的技藝,以劇本與表演,達至對方。
幸好他們還有電影,在有話說不出口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