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林怡芬:選擇一支不受控的土,然後被它塑形
採訪時,林怡芬為我們泡茶,茶葉待開,壺器不好使,她一邊回答提問,額角冒起汗——「還是,你們要不要喝咖啡?」
「你看,我真的是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
只做一件事,一旦投入,便深遠長久。當那似乎成為一種命運時,林怡芬轉向,投入下一段旅程。
最早知道林怡芬,她是知名的插畫家,留學日本,長年為各大品牌繪製插畫,也出版繪本與散文集;再下一次讀到同一條名字,她已是在海內外舉辦個展的雕塑家,作品氣質從優雅繽紛,轉為素樸、帶有原始文化神祕感的形體。
回想起插畫家的時光,林怡芬說:「好像,是上一世了。」
那一世她在東京唸大學,其實很辛苦,她以前不愛談。必須顧及學業拿穩獎學金,一面打工維持生計,在車站發面紙、到溫泉旅館做外場,下了工再趕作業。「我爺爺要我不要半途而廢,一定要唸完。」
除了爺爺的期待,還有老師的厚愛。「我的老師讓我覺得——我就是一個未被雕琢的寶石,他要我一定要好好珍視自己的才能。他讓我感覺,生命有希望。」
那位名為南雲治嘉的老師,在林怡芬要離開日本前交給她一本筆記本,裡頭是叮嚀作為一位創作者需要保有的態度,也寫著他眼中林怡芬的優缺點。
「他說我很容易,為很小的事情被困住,就忘記更大的視野。」
旅程之一
林怡芬和不同歲數的妹妹同一天生日,爸爸回家特意按電鈴,姐妹一開門只見爸爸拿著一顆蛋糕,下一刻外套裡竄出一隻小小狗。「我們就好開心啊——」不論是失戀、遭遇挫折、小狗生病,感性的父親都是那一位可以傾訴的對象。加上生活裡,母親對家事細節美感有所要求,林怡芬對美與感性的傾向是自然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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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日本文化的熟悉更是從爺爺開始。「我們小時候會全家人一起在浴缸裡面泡澡,洗澡就一定是泡澡。」爺爺曾到京都求學,後來打造的房子,內部架高,造出和室。「我後來才知道,這是『日本的生活』。」
媽媽去菜市場時,把年幼的她放在一間日本雜貨的委託行,林怡芬捉起包裝看,顏色、插畫開始吸引著她。再長大一點,日本雜誌成為讀書苦悶時期的甘泉。從服裝、室內設計到偶像明星雜誌,林怡芬為雜誌排版的創意與色彩著迷,腦袋裡建構出一幅光景。
「我要去當設計師——我很想去公司上班,跟很多厲害的人一起工作,帶著提案、走在辦公室裡很風光的樣子。」林怡芬害羞地笑起來,說那大概是受到日劇影響吧。於是她考取東京設計學院,要去完成那一幅內心想像。
在校時插畫表現不俗,不時有人告訴林怡芬,她適合走插畫。畢業後,在老師的推薦下,真的進到大公司工作了,卻不如想像中氣宇軒昂,她很快就想離職了。「很不適合,人的氣氛、工作的狀態等等。」那三年裡,大概只有十天下班時天色是亮的。
林怡芬知道這也是老師要她做的學習,是未來作為插畫家的鍛鍊。熬到了第三年問老師她可不可以離職,老師終於說好。
把喜歡的出版物都翻出來,研究編輯與出版單位,做好作品集毛遂自薦。林怡芬把目標訂下,一步步做到理想。「我當時一直想做時尚插畫家,很想跟《VOUGE》合作。到後來我們合作了二十年的時間⋯⋯聽起來有點老齁。」
優雅、時髦且溫暖,林怡芬在插畫世界裡大放異彩。但內心也有股聲音,隨著機緣,終於無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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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我其實不是很勇敢。我是很害怕改變的,我會在還沒做之前就告訴自己:那個機會不是我的,不可能的⋯⋯沒有自信去嘗試離我太遠的東西。」
林怡芬不時提到「勇敢」。
「回頭看早一點的年紀,很多時候,我沒有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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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對設計嚮往,但她其實知道自己對「規範」不上手。「我沒有辦法把事情在框架裡做得很好。但在水彩、油畫課上,純藝術的創作卻有很好的表現。」在林怡芬準備考大學時,就曾有老師告訴她,她適合做純藝術。「但我就是不想聽到這個。」
「純藝術」讓林怡芬害怕。好像那不是一個燦爛的外在世界,是生計的擔憂與內在的孤獨苦悶。
「他說我,善良,但個性不夠明確,常常要生氣又不生氣,在中間跑來跑去。」
後來轉做純藝術,不是不怕了,是因為知道了一個祕密。
旅程之二,與祕密之一
在插畫創作裡成熟後,林怡芬卻有了重複感。「我沒辦法再像以前——很高昂地創作。我開始羨慕別人的塗鴉、那種不是那麼美,卻很有趣的⋯⋯可是我的畫筆畫不出來。」
一次去拜訪留日前輩余連春與其他藝術家的工作室聚落,林怡芬眼裡,這些純藝術的創作者們充滿熱忱,「他們的靈魂跟創作是連結在一起——好像,其實我是很嚮往的,可是我不敢去往這邊想。」林怡芬說服自己,早已選好的路,要堅持走下去。「回到家,我在畫插畫時,內心還是有聲音:我是不是應該,要拾回完全為自己創作的這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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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怡芬請余連春教她陶塑。從捏土裡,發現自己可以不再追求完美與控制,一個陌生又嶄新的世界,繼續喚她。「在余老師那裡學習時,我也不敢想我要轉做純創作。老師其實也不鼓勵我,他要我不要放掉插畫,好不容易經營這麼久⋯⋯。」
直到林怡芬生病,惡性腫瘤前期。
「它一直復發。那時候我三十五、六歲,身邊的人都在事業衝刺期,我當時也有很多機會、正是高峰。所以我感覺到很悲傷。」
不能衝刺,得停下腳步照顧身體。林怡芬問自己內心真正的聲音,如果今天就是離開世界的那日呢?「我就發現,人其實不會因為你做了某些事情失敗而後悔,通常是因為你沒有做什麼而後悔——突然間,我好像發現這個世界的祕密。」
世界的祕密被打開了,林怡芬的改變是,「更願意去嘗試,而且,臉皮要厚。」
林怡芬考取京都造型藝術大學陶藝系,再一次讀起大學四年。當時,她是一名母親,女兒已經上幼兒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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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之三
和余連春學習的是土塑燒(Terracotta),以雕塑為主軸深入地練習。來到陶藝學校,林怡芬開始認識不同技法,以及豐富、多元的土的特質。在探索土的深度裡,她也探到了自己。
「我很喜歡用這一支——黑砂岩極荒土。」濃郁深色,觸感粗粒。
一般塑形喜歡用細緻的土,柔順也好控制。林怡芬卻特愛「荒目」的土。「這支土就是很適合我。我很喜歡它的粗糙感、它的色彩,還有,它很不受控制的感覺。」
過去畫圖要求精緻與控制,林怡芬放掉。
「我不太喜歡用過度精練的土,那種土很受控,很容易做出你想要的樣子,但我就是不喜歡它按照我想要的樣子就跑出來,那很無趣。我想要在創作當中,也看到土本身的可能性,出現一個我沒有辦法控制的狀態。」
經歷了陶藝系裡各式學習,她仍然選擇了泥塑。「我想我的特質,不是在於把作品修到完整漂亮的那一種個性。在藝術創作上,我想探討的不是在陶藝的美感上雕琢,是我自己內在跟這個世界的關係。」
泥塑,粗土,不可控成為一道破口,往內在深度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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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跟天空說謝謝——有一天,大家都會回到天空,老師要我記得跟天空打招呼。」
林怡芬的作品漸漸形成明確風格:粗獷卻沉靜,帶著古文明出土的精神氣息。時常是動物、植物與神靈形象相互融合,萬物皆一。而她不時在展覽論述中提及的「生命之樹」概念,則起源於墨西哥文化。
「其實,我就是看了《可可夜總會》,好感動喔。你們有看過嗎?」說著,露出孩子看見所愛之物般的神情。深刻的道理,用最輕盈的方式抵達林怡芬面前。
「我才發現墨西哥是一個生與死這麼接近的地方,裡面的母親角色、家族的意義,還有片尾裡那些剪紙,充滿了生命力。突然之間我很想探索墨西哥文化。」
開始鑽研後,林怡芬被其中「生命之樹」、「大地媽媽」的概念打動。墨西哥傳統陶藝的生命之樹,呈現了人類理解生命與世界的一種方式:人、自然、動物、神靈與死亡並非彼此孤立,而是在同一個生命網絡中相互連結。
恰巧當時工作室的夥伴要搬走了,離開前聊到林怡芬對古文明的研究興趣,對方拿出一本書要送給她,書名正是《生命之樹》,裡頭所說的不是墨西哥,而是中國陝北。「突然之間開竅了,不同民族都有著類似的觀念,都有生命之樹和大地媽媽,人是相通的。」
生命之樹的概念使林怡芬理解到,人與萬物的連結,她不停回到原始文化裡思考,人之所以為人的珍貴之處;而大地母親則讓她感受到一股孕育的力量。
「我突然很感動,身為母親這個角色的意義,我以土創作的意義,都是在滋養的循環之中。我感覺到——我要透過作品,把這些訊息再傳遞下去。」
旅程之四與下一個祕密,還有⋯⋯
2025 年林怡芬受皆川明之邀,分別在皆川明於京都與東京的藝廊舉辦個展《和合而生 Born in Harmony》。延續林怡芬對生命的領悟:生命獨一無二,同時也有著共通性,一致地串連在一起。
如植物的冠,像能承載神靈;如動物的身軀,綻放著花;是種籽也似羽翼,似人亦神。它們展現一種生命循環,在空氣裡奏起神話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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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時,日本人說他們看到用來保護亡者靈魂的祭祀陶偶埴輪;法國人說在南法看過地方部落有類似的創作。「我很開心,一開始我在創作時就想著,不希望作品被地區定位。」林怡芬希望做出一種「人類共有的狀態」。
「我覺得人對生命的感動應該是一致的,我不想讓我的東西落於一種表現。因此作品裡既會有天使,有小佛像,也有各式符號。但終歸於自然之中。」
今年,林怡芬到澳洲 Gallery Jennings Kerr 舉辦個展《內在的遠方》,藝廊總監的策展文章如此描述她的作品:「帶有一種民間藝術的質地,使人聯想到大洋洲與非洲藝術及其文物⋯⋯它們既天真又成熟,在民間藝術與原生藝術(Outsider Art)的氣質之間游移,同時又透過巧妙的材料運用,優雅地打破這些分類。」
既天真,又成熟。也像是林怡芬現在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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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歲步入中年,不再是往上坡攀登的節奏,面臨生與死的課題來到眼前,身旁人事物如流水般消逝的感傷,林怡芬深入思考哲學,閱讀智者的話語,反覆覺察以創作立足於世界的安排與意義,她說,她又發現了一個祕密。
「我創造出一個作品的時候,好像是擷取到了自然的一部份,裡面充滿著眼睛看不到的生命體,我將這個生命體,用我的方式做出來,而它正用非語言的方式,在詮釋我的感受。」
「就好像天文學家發現了一個新星、數學家寫出新的方程式——而我剛好是這樣的一個工匠。我就發現了這個祕密:每一個人,都有一種與世界連結的方式。」
「講出來,好不好意思。」
為什麼創作?林怡芬的答案,像是從穿越千年的古文物裡拾起:「讓人可以安心地,在這個世界上繼續活下去。」就像祭祀中的器物、陪葬品的人偶、石窟裡的壁畫,其意義都是相通的:為了祝福生命。
「我希望我的作品,可以這樣傳遞給別人。」
「希望妳能渡過快樂、感動的人生;因為找尋快樂和感動是成為一流的人必備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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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在的遠方》展品裡,有一件以耐候鋼製作,林怡芬在工作室裡為我們搬起來,相當沉重。她解釋著這個材質還在生鏽,她像在畫畫一樣,在上面噴水,使鏽紋生長,「像植物一樣,很難控制。我很喜歡⋯⋯。」
厚實的鐵塊上,一個人影像矗立於安靜的曠野,許多如小種子的植物散落著。「我想要講一個人,他去探索內在旅程,有很多因緣如植物般長出來。善緣、惡緣都埋藏在土田裡。而人,都會去經歷這些。」
「喔,這裡有一隻小動物,羊。羊你如果想去圈養牠,給了牠一個框架後,你的心就被綁住了。」
「所以羊要待在曠野之中。」
行旅至今,林怡芬也好像那隻脫圈的羊,站於曠野,無懼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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