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家,和房間裡的縫隙──《開放性邀請》的婚姻場景
若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Angela 與 Joe 的家,或許可以說是一種墓園。
《開放性邀請》裡 Angela 與 Joe 的婚姻故事,是結局以後的柴米油鹽與在大吵之中默默烤焦的舒芙蕾,關係搖搖欲墜卻無人言明——某天在音樂學院教書的 Joe 下班回家才赫然發現,今晚 Angela 邀了鄰居來家裡吃飯。
而且正是樓上那對夜夜笙歌的夫妻 Piña 與 Hawk。早就積怨已久的 Joe 眼見無法推託這場飯局,打算藉此質問為何魚水之歡這種事,非得大聲得人盡皆知。

整部電影於是圍繞著這張修羅場的餐桌開展,大量的室內戲,小小的家庭空間裡唇槍舌戰刀光劍影,然而戲劇不只存在於四人的對話裡,也發生在不語之處。
*以下內容涉及《開放性邀請》劇情,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綠色是圍城的顏色
全片開首,鏡頭隨著 Angela 的腳步移動,很難不感覺到這個家裡充滿著綠色:牆面是綠色、桌上燈飾圓潤的底座是綠色,就連 Angela 身上穿的,也是綠色。
綠色是森林與草原、是能泡茶入酒的薄荷,與之相關的意象經常讓人聯想到放鬆、舒適與自然,隨之而來的安全感,在理想的居家空間與關係都是不可或缺——然而在 Angela 與 Joe 的家中,綠色的美好並不存在於兩人的關係裡。

在這場飯局裡,Joe 穿著牛仔外套與白色 T 恤、整日在家準備晚餐的 Angela 則穿著與家中牆面顏色相近的綠色服飾,夫妻站出來色調固然與周邊環境和諧,但兩人在自己的家卻並不怡然自得。樓上夫妻還沒進門,兩人已從進門要脫鞋、要請人吃飯怎麼沒有紅酒,吵到怎麼突然要請人吃飯,爭吵之激烈搭配上以不和諧音推進的大提琴配樂,讓電影打從一開始就讓人如坐針氈。
衣著在視覺上與環境的協調並未帶來安適,反而更像是兩人都在對方眼中隱身,淹沒在這處住所,也在關係中消失。
相比之下,樓上鄰居 Piña 穿著麂皮外套和紅色襯衫,Hawk 則是全黑上身,兩人一走進這個處處綠色的家,作為外來者的顏色展露無遺。但兩人親密自在的肢體語言,與隨後向 Angela 與 Joe 開出的大膽邀約,又讓觀者一時之間難以確定:到底誰才是住在這個家的人?
樓下夫妻在鄰居來訪時勉強維持的和諧,更像是強顏歡笑,對伴侶的怒氣有時也按耐不住,在外人面前爆發。Angela 與 Joe 有夫妻之名,實質上更像是受困於婚姻之中,不知所挫的兩個中年人,在理應安身之處隱沒自身無處可去。
而這份焦慮,也體現在房子的其他角落。
守不住的堡壘
Angela 從藝術學院畢業之後並沒有從事相關工作,婚後將精力完全投入這個家,從孩子、婚姻,到這棟房子本身。一家人住在 Joe 的父母傳下來的房子裡,有她繪製的畫作、她悉心挑選的家居擺設,許多細節都是她用心經營而來,而在有外人來訪時也能夠感受到,或許著力於居家環境,正是她在關係風雨飄搖時,讓情緒不致失控的方法之一。

她在向鄰居 Hawk 介紹剛完成裝修的浴室時,驕傲地說起自己如何既不打掉重練、又保住老房子原有的細節,Hawk 聽得津津有味,反而是 Joe 無法理解伴侶的用心,只覺得即使翻新,看起來也差不多。而衝突也發生在地毯上:當 Hawk 認出她精挑細選的地毯,Angela 的表情彷彿找到知音,在 Joe 眼中卻像是自己的伴侶當面與他人暗通款曲。
Angela 對家中陳設投注如此多的精力,整棟房子裡卻仍有兩處顯得有些「落漆」的房間,分別是 Angela 與 Joe 的臥室,與 Joe 收藏唱片與書本的工作室。

Angela 從客廳廚房到浴室都不放過任何細節,臥室牆上卻存在三道顏色突兀的油漆,這也自然成為她與 Joe 爭執的話題之一。在這個夫妻互動最親密的空間裡,顯眼的瑕疵遲遲無法處理,反映出這段關係內裡的破敗,即使 Angela 努力經營出一個外觀溫暖舒適的家,也難以無視內裡與 Joe 的摩擦。
而對 Joe 來說,另一間未經修飾的工作室看來散亂,卻更像是音樂夢的最後一方堡壘。Joe 玩過樂團、還錄過一張唱片,如今的工作與音樂仍有關係,但曾經夢想透過音樂功成名就的他,只能在一間三流音樂學院教書。而這處自己家裡的工作室,或許正是他最後的尊嚴——然而這個宛如堡壘般的空間,卻在兩對夫妻交換伴侶,Joe 與 Piña 跳著舞時驟然崩塌,不只嚇到在廚房準備火熱開打的 Angela 和 Hawk,這棟房子屋主夫妻兩人婚姻生活和樂的假象,也就此被打破。

Piña 和 Hawk 如風般來到這個家,帶著一盒好吃的焦糖布丁和誘人的邀請而來,最終又像一陣風般消失,沒有帶走盛裝布丁的餐具,也沒有帶走他們引燃的靈魂拷問。在電影開頭,被居家空間和住宅大門框住的 Angela 與 Joe,最終一起彈起鋼琴,畫面黑而窄的景框又一次限制住銀幕裡的身影——兩人會安於框架,還是給對方一個解脫?沒有人曉得。
但許久沒有響起的琴聲,再次在這個家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