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雅雯╳文熙景談《再見1987》主題曲:活下來的人努力活著,這是對死去的人的尊重
一個人,能夠經歷幾次歷史的傾軋?
影集《再見1987》的起點,是 1943 年的李俊賢(林哲熹 飾)和邱雪(方志友/蘇明明 飾)在反抗運動中相戀成家,而後政權轉移,二二八後因地下黨行動失敗,俊賢流亡韓國,留在台灣的邱雪獨自扛下白色恐怖的陰影。海的另一邊,俊賢與韓國女子金恩淑(李侑菲/文熙景 飾)結婚成家,卻再一次被李承晚時代的學運波及。
台灣與韓國的威權年代彷彿平行世界,在《再見1987》中被俊賢串起。而在戲外,主題曲〈春天的歌〉由曹雅雯唱出大歷史中小人物的離別與思念,歌曲中段穿插劇中飾演恩淑的韓國演員文熙景所演唱韓國民運歌曲〈晨露〉的片段,兩個國家的傷痕,在兩代女性的聲音裡彼此共鳴震動。
本篇訪問與《再見1987》合作,由戲劇製作人陳南宏擔任主持,邀請〈春天的歌〉演唱者曹雅雯及文熙景共同分享,一首歌背後能夠乘載的重量。
絕望與希望的歌
陳南宏:雅雯從收到這首歌的邀請,到聽 demo、看歌詞、錄音,到聽完成品,一路有沒有什麼心情變化?
曹雅雯:我那時候其實很快就答應了,但是一開始接到那個歌詞的時候,發現中間我是要唱韓文的嗎?我說不可能吧,真的假的!然後我就開始有點緊張。
後來我就把歌詞給會韓文的朋友,請他們唸一次給我聽,然後我再根據他們的唸法,慢慢地去揣摩那個口氣,盡量可以跟文熙景不要差太多。
陳南宏:作為表演者,你聽到文熙景的錄音那一刻,那個感覺是什麼啊?
曹雅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她本人,然後再回想起那個歌聲,其實讓我覺得有點驚訝,因為這首歌很澎湃、會覺得有點愛國情志的感覺,所以她唱的語調是有點振奮人心的——然後結果她本人超溫柔的,就想說她可以詮釋像那樣的聲音,我覺得很厲害。
陳南宏:這首歌裡韓文的部份擷取自韓國歌曲〈晨露〉,文姐姐可以跟我們介紹一下這首歌的歌詞大概是在說什麼嗎?
文熙景:它在說太陽在墓碑的上面,很熱的天氣對我來說是一個考驗,但是只要跨過的話,就會邁向一個新的世界。有點像:雖然我直面這個死亡,但是我會邁向一個新的世界去。
日頭對墓園紅紅浮現
透晝的大熱是我的試煉——〈晨露〉 詞曲:金敏基(김민기)/台文翻譯:呂美親
陳南宏:〈晨露〉創作在 1970 年代,一般韓國人在聽到這首歌曲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感覺?聽到歌曲裡台灣的語言跟韓文放在一起的時候,妳的感覺又是什麼?
文熙景:這是以 1970 年到 1980 年的韓國為背景去做的一首歌,但是它是比較是偏示威、反抗運動的歌,當初的韓國的學生都會把它當成革命的歌謠去唱,連政府都禁止這首歌的程度。當然後面已經沒有禁止了,所以大家就可以唱。
我一開始聽到這首歌曲的時候,覺得是一個跟時代的痛苦有關的故事,要如何去克服它、然後並且朝向一個新的時代,去找到邁向新時代的希望,是一個這首歌的主旨。
但如果沒有這個苦痛的話,要怎麼去克服這個問題、然後邁向一個新的時代?這也是我很好奇的一件事情。
《再見1987》劇照。1959 年底參與抗議的韓國學生們,在隔年遇上四一九學運。
曹雅雯:我第一次看這首歌的歌詞的時候,我有兩種感覺:絕望和希望。所以,我唱了絕望的部份,是用輕鬆的聲音;而希望的部份,我試著去強調感情的重量。
文熙景:雅雯在這首歌之前就知道〈晨露〉是什麼嗎?如果不知道的話,妳第一次聽到的感覺是什麼?
曹雅雯:其實我在網路上找不到歌詞,然後是聽她唱才知道。我覺得真的就像文姐姐講的,雖然它的歌詞是有點簡單,但是她說這首歌對韓國大眾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歌,所以我覺得她的詮釋非常地適合。
我那時候還一直在想說,我要怎麼樣去搭配文姐姐這樣的唱法?但是後來又想,我可能要扮演一個跟她互補的角色,因為這首歌跟這部影集有希望、要往前走,但是也有絕望、也有思念。所以讓她去代表希望跟往前走的感覺,然後我就是專攻在思念這一塊,我覺得很適合。
*以下內容涉及《再見1987》劇情,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歷史是對死去的人的尊重
陳南宏:在戲裡,文熙景飾演的金恩淑的哥哥,因為讓很多抗議的學生們來餐廳吃飯,受到牽連就過世了。而〈春天的歌〉又結合了這首〈晨露〉的片段,當初妳聽到這個的結合的時候,妳還記得第一印象是什麼嗎?
為什麼那時候我們在錄音的時候,妳會想要用比較澎湃的方式演唱?因為我們其實原本是希望是比較思念的方式演唱。
文熙景:我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時候,覺得非常地⋯⋯哽咽的那種感覺。那種感情是沒有辦法用一句話來表現的。
所以我覺得雖然這首歌是可以用很安靜的方式、思念故人的方式去唱,但是我想要把她內心的這些聲音全部說出來,所以用這種了比較激烈的方式去唱這首歌。
我覺得這代表從絕望裡面去找到一個新的希望。雖然現在很累很辛苦、但是我想要克服這個辛苦,給大家看到一個希望,這是恩淑當初的對生命的想法。所以我想要表示的是,這個不是一個結束,而是邁向新希望的一個開始。
雖然有一個人死了,但是活著的人需要更加努力地活著,這是對死去的人的一個尊重。
《再見1987》劇照。圖為 1959 年的金恩淑(李侑菲 飾)和李俊賢(林哲熹 飾)。
陳南宏:台灣很多長輩是不跟小孩子講以前台灣發生的歷史的,尤其可能討論到政府跟人民之間的對抗,這件事情是不太願意提的。在韓國也是這樣嗎?還是韓國不太會避諱說這些事情?
文熙景:很久以前⋯⋯其實也沒有到很久,韓國還是會有這樣子的想法,就是不跟年輕人說這些事。但是現在大家認為,這是年輕人也需要了解的故事,在開放的過程中,我們痛苦的歷史也要讓年輕人知道,並在這種痛苦的歷史中,再也不要再踏上那一段路上。
我們要讓年輕人知道,就是因為有我們的爺爺奶奶這一輩,經歷了這麼艱難的過程,才可以有現在這個韓國,用這種比較正向的方式去探討歷史的議題。
陳南宏:以台灣來說好了,家長是會跟小孩說:你長大不能參與政治喔,啊那個政治事情不要聊喔。
文熙景:韓國之前也會這樣子,但是其實現在也不用特別去跟小朋友說這些,因為現在韓國年輕人也不太會去做示威這種事情,韓國的年輕一代比較在意的是個人的生活跟他的未來,可能比較偏個人主義的那種概念。
名字與名字之間
陳南宏:在《再見1987》裡,台灣的邱雪(蘇明明 飾)還有她的女兒靜之(林雨宣 飾),有去韓國找爸爸,戲裡面有去韓國找爸爸。妳還記得在跟這兩個演員拍攝的時候,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嗎?
文熙景:我記得第一次到台灣,看到邱雪的時候,我覺得不是演員文熙景跟蘇明明的合作,而是戲裡面的恩淑跟邱雪實際見到面的感覺——我們已經不是用語言去溝通,是用一種比較感性的方式,用感情去理解對方,就像台灣跟韓國兩個夫人真的相遇的那種感覺。所以見到面的時候,其實我很想哭。
第一次看到靜之的時候,覺得她眼睛很大很漂亮,當她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的時候,覺得心好像也被戳到的感覺。因為在台灣有另一個女兒叫韻之,然後在韓國也有一個叫韻之的女兒,名字是一樣的。
《再見1987》劇照。1987 年,邱靜之(林雨宣 飾)從台灣來到韓國尋找父親「李均憲」(王榮裕 飾)
陳南宏:解釋一下——因為俊賢很想念台灣的女兒,所以他把韓國女兒的名字取跟台灣女兒一樣。妳覺得這會很那個嗎?
曹雅雯:我覺得,哈哈哈哈哈哈。
陳南宏:哦!不予置評!
因為我們在台北電影節有一個 90 分鐘的版本,很多女性觀眾是不太能接受的——
文熙景:不行!不行!
陳南宏:但這是真實發生過的,有一個台灣的受難者,他真的把自己不同地方的女兒取同一個名字。
文熙景:我完全可以理解,恩淑就是理解了之後,才可以在韓國跟俊賢一起生活。她一開始愛上俊賢的時候,是不知道他在台灣有老婆小孩這件事情的,但是後來已經愛上、甚至結婚了,沒有辦法挽回了,所以她才會在那個時候去選擇理解。
所以我覺得恩淑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女人,她可以去理解這件事情、又去包容他在台灣的家庭。
曹雅雯:對啊,但是我覺得那個是以前傳統女性才會有的思想,現在應該就比較難了吼。
歌手的一瞬間
陳南宏:文姐姐同時是歌手,同時又是演員,這兩個身份對妳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挑戰?
文熙景:我以前的夢想是當一位歌手,也有參加歌謠大戰比賽,然後也拿過獎。但是我覺得當歌手的路太累了,所以後來去做音樂劇,音樂劇完之後,現在又變成演員。
這是職業週期的問題,像是演員你可以當很久,老了、當奶奶了也可以當演員。但是歌手的話,你沒有辦法唱那麼久的歌。希望妳可以做歌手,做到 60 歲 70 歲。我沒有完成的夢想,就交給妳了。
曹雅雯:我會努力!
文熙景:在當演員的過程中,有很多藝能節目來請我去出演,過程中可能會有機會去唱歌,這件事當然很開心,如果偶爾有一些好因緣,會再把歌拿出來唱,但是沒有想要重新變回歌手的這個想法。
我覺得當演員這件事情是非常幸福的,就算重新再出生一次,我還是會選擇去當演員。
但是對歌手來說,一首短短的歌可能四到五分鐘,它可以把所有你的一生都包含在裡面。所以唱完一首歌之後,我所有的渴望都會在唱完一瞬間被解放。
陳南宏:你也有這種感覺嗎?
曹雅雯:我覺得差不多,我平常比較不太會跟人家聊天,比較 I 人,所以我就是自己寫歌。
因為我是創作者,所以這個時候當然就是把自己的心情、跟一些比較赤裸的祕密,用歌詞、歌曲的方式來跟大家分享。
所以就像她講的,它可能一首歌,也許是我人生某一段故事的縮影,再藉由我自己擅長的方式去跟大家說這個故事。因為我比較不會說,就只好用唱的。
文熙景:妳也自己寫歌?
曹雅雯:對,我會自己寫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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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南宏:我想問文姐姐,因為雅雯已經沒辦法當練習生了,妳覺得有沒有什麼方式她適合到韓國發展?
文熙景:How old are you?
曹雅雯:Forty.
文熙景:Forty? NO!!!!! Twenty twenty twenty!
曹雅雯:No no no! Thank you thank you thank y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