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海上,幻才是真──廖偉棠談《海幻》

時間之海上,幻才是真──廖偉棠談《海幻》

作者廖偉棠
日期01.06.2022

在閱讀梨木香步的《海幻》之前,我想先邀請你讀一首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的詩〈沉默的城市〉(李以亮譯)

想像一座黑暗的城市。
它什麼也不理解。沉默統治著。
寂靜中蝙蝠彷彿伊奧尼亞派哲學家
在飛行途中做出突然、重大的決定,
令我們無比欽佩。
沉默的城市。裹在雲裡。
一切還不為人知。不。
鋒利的閃電撕開夜空。
教士,天主教與東正教的教士都一樣,跑去
掩上深藍色的天鵝絨窗簾,
而我們走出屋子
傾聽黎明
和雨水的沙沙聲。黎明總會告訴我們一些什麼,
總會。

這首詩不謀而合地包含了《海幻》的三個因素:幻獸、蜃樓和修行者。但最關鍵的是沉默二字。梨木香步這部新小說,把她一貫隱忍幽微的書寫風格發揮到極致,她極其樸素以表面上的現實主義講著理應光怪陸離的魔幻故事。年輕的人文地理學者秋野在「遲島」上遭遇各種傳說,傳說中的人、物擁有各種波赫士式的命名。但每一次幻獸出現,都會在隨後的文本隱沒下去,非常吊癮,漸漸你懂得,她是化神祕於無形。

詩中「沉默的城市」,可以是秋野踏足的遲島遺址、可以是遺址殘存的平家物語後裔、可以是神祕人山根先生給他指看的「海幻」海市蜃樓,也可以是秋野心中那一堆苦痛堆砌的往事堡壘,甚至可以是每一個讀者都會在心中封存的那座城市。

那座城,在小說結尾,五十年後的秋野意外發現的遲島殘簡上,被命名為「吾都」——「那塊地開墾之初時,就是吾都。吾都意味著我的故都。雖然依舊懷念被拋下的故土,卻還是決定斬斷思念之情,將此地改口稱為自己的故都。取名吾都,是否有此深意?日後隨時代更迭,ato 音轉為 hato ⋯⋯每一次喊波音(hato)等同喊著吾都 (ato),波音二字也恰恰象徵著他們一路辛苦走來的波濤洶湧⋯⋯」

我讀到這一段的時候,就像老人秋野一樣「背部像竄過電流」——我不禁想起了「我城」,「我城」是香港作家西西對香港的命名,恰如「吾都」的對應。假如我城覆亡,千百年後,也會有一個秋野這樣的人撿拾我們的殘簡,念我等香港人的悲傷嗎⋯⋯

我們還是回到故事的開始,才能理解秋野何以對海幻一般的世事低迴留戀不已。故事起始於一九三六年。尚未捲入戰火的日本本土,年輕的秋野自述:「但願能迎風佇立在那些地名的景致之中;想身處於經歷過某種決定性過程的靜默光景之中。如此一來,也許多少能夠領會人類的汲汲營生和時間的本質。我前年才失去了未婚妻,去年父母亦相繼離世。」

這一段宛如能劇主角亮相的身世獨白,沉痛地為小說定下基調,也埋下懸念。梨木香步高度克制,講述了半本遲島探索故事之後,回到秋野心中最深的愛情故事。前半本介乎人文地理考察、人類學或者聚落研究的部分,有著田野調查筆記的親臨感,但因為是小說,就更帶有混淆現實與虛構的魅力。梨木香步擅於不動聲色地運用故事套盒的技巧,在秋野得知的那些貌似口耳相傳的民間傳說中,帶我們進入他內心的深處。

比如說其中最哀婉的惠仁岩傳說,起碼有三重指涉。傳說本身是在此島修行的惠仁和尚與愛人雪蓮的悲戀,指涉了尾生抱柱的殉情母題,繼而暗示了秋野對自殺的未婚妻的悔疚與殉死的潛意識,背後又帶出屬於梨木香步作為作家一貫對歷史裡的微物之神的憑弔意識。

更有意思的、更重要的是始終如幽靈一般沒有真正出現的「物耳師」(類似陰陽師的一種物哀通靈人)傳說,在秋野和梶井的探險之旅走進「耳鳥洞窟」的時候達到高潮:

「全身就像長滿耳朵似地,周遭動靜全集中到身上,就像要被吸附過去一般。下一個瞬間,好像聽見有人爬過地底發出聲響。不禁張開眼睛,緊盯山洞深處,泛起無來由的恐懼。」——其實在那一瞬間,秋野和我們都成為了「物耳師」,這個詩人一般的已消失行業,有助於我們於自己的罪咎和解。作為平家末裔的梶井,想弔唁所有死去族人的強烈悲痛更加需要這樣的傾聽。

「然而,當時那彷彿游走在生死之境的聲音,會不會只是我的呻吟呢?還是再往裡走,原本耳聰目明之人將陷入什麼都看不見、聽不到,也摸不清自身輪廓的原始感官,連自己和他人都難以區分時,才會發出那種聲音?若有心,一路走下去是否能抵達最深處的黑暗?」秋野或者梨木香步,給出這樣的疑問,實際上那就是答案本身。

小說在這裡開始出現第一次斬釘截鐵的閃回,秋野在黑暗中彷彿穿越時空,回到與尚未成為未婚妻的女孩作伴回家的少年時代。「我和走在前面幾公尺的她之間,存在某種純度極高的透明物質。那是旁人無法介入的空間。某種銳利到一碰就會割傷、傳導率極高的媒介。那是只屬於我倆的空間。」從洞穴與歷史的黑暗走進內心隱藏的黑暗。那段未婚往事充滿了客語所謂「臨暗」的況味,而不是日語裡的「逢魔時刻」,因為在梨木香步的世界裡,魔幻不會這麼輕易張揚,她臣服於更大的魔幻:時間。

因此她需要近乎澈底的克制與默然。默然帶來覺悟,就像日本人把聖經啓示錄譯作「默示錄」一樣,「『感覺像有人會突然走出來,』梶井君說。『真的是。』我如此回應的同時真心覺得:該不會我倆正走在亡者的世界?還是說打從一開始同行已然如此?『一旦爬上紫雲山就看不到紫雲山了。走在山麓時,看見突然現身的紫雲山,感覺也很不錯。』」其實這也是寫作的隱喻,尤其是梨木香步美學的象徵。

小說在後半段峰迴路轉,竟然跨到五十年後,也是筆力所見。重歸遲島的秋野眼中,再見到的一切都成為物耳師所面對的深度真實。比如說吃飛魚生魚片,兒子說「剖開切片時,因為長翅膀的地方很硬得切掉,這就是切除掉的痕跡。」 秋野沒有開口糾正「那不是翅膀而是胸鰭」,只說「那是胸口的傷」。一下子就流露出他依然沉溺在往事傷痛中。

他也懷疑山根一家就是幻影,也想像了戰時死於南洋小島的梶井所懷抱的平家末裔的孤愁。當他重臨幾乎被兒子的開發公司清拆的良信和尚建築的「堡壘」時,他突然明悟「堡壘」的深義——「海幻,只有它確實一如往昔。我想放聲大哭祈求:可以的話,但願它『永遠不變』。」海幻看起來很像良信堡壘,或者相反也成立。幻者變也,怎麼可能永遠不變?把它用堡壘的形式固定下來,只是反襯了人面對「業」的虛妄而已。


黎明總會告訴我們一些什麼,
總會。


「所謂喪失,即是積在我心中的時間逐漸積累增加。一如立體模型圖,我的遲島在時間陰影的重疊下,於我心中成了全新的存在。」遲島的遲字,在古文中有天色將明,又有休息的意思。秋野是這樣和那場改變他一生的死亡事件和解的,而尚未走進耳鳥洞尚未目睹海幻的我們呀,仍然在修築虛幻的堡壘嗎。

 

《海幻》

作者|梨木香步
譯者|張秋明
出版者|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2.06

#梨木香步 #日本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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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廖偉棠
設計吳浩瑋
責任編輯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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