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市場要幹嘛？就是找奇奇怪怪的東西啊──辛綺╳林希羽談「市場是一個 ( ) 的地方」

我們喜歡傳統市場——但好像，不太知道怎麼逛市場。

「市場⋯⋯你會不知道第一句話要跟老闆講什麼，」藝術家辛綺住在到處都是傳統市場的台南，卻是堅定的全聯派，總感覺自己是逛市場的外行人，沒辦法親暱自然和人盤撋（puânn-nuá），「上班很累，下班只想看到明確標價，直接帶走結帳，不用說話。」

和辛綺同樣參與新富市場十週年展覽的藝術家林希羽，倒是常常逛市場，可是她也有說不出口的疑惑：「雖然是我的問題啦，但一斤到底是多少？我很希望他說一把菜多少。」由人的需求和性格構成的交易場所，不只有簡單金錢計算而已，還有一套得靠自己摸索的相處方式。

市場的內在法則築起一道看不見的牆，但我們和市場的距離，有時只隔了一個紅綠燈。

從萬華艋舺公園往三水街走，過完馬路抬頭，街道突然有了屋頂，燈光昏黃。這裡叫東三水街市場。不自覺走進，就逛了起來。短短 150 公尺，寬度三個人並肩走都嫌擠，水果攤、滷味、乾貨、菜販還有肉舖全都在緊鄰身旁，左看右看不小心就會擦撞幾條魚尾巴或誰手上的塑膠袋。

市場是怎麼成為市場的？

1935 年，「新富町食料品小賣市場」落成，有別於攤販聚集後自然形成的市場，新富市場一開始就擁有政府的完整規劃，停車處、公共廁所、垃圾場甚至管理員宿舍一應俱全，兼具外觀和機能。市場商圈熱絡外溢，在建築外的三水街東側形成聚落，成為現在的東三水街市場。

2017 年，忠泰建築文化基金會接手新富市場營運，修復馬蹄形的市場本體，古蹟以「新富町文化市場 U- mkt」之名重生。十年之後，市場裡依舊有傳統攤販，也多了不一樣的文化空間，新富町文化市場要以十週年展 《市場製造 Made in Market》作為回顧——而在新富展區，展覽要回答的問題只有一個簡單的填空題：

「市場是一個 (  ) 的地方」。

人才有鋩角

「攤商每天想的事情日復一日，可能幾十年都是想同一件事，就是市場會不會沒落、結束？」起初為了創作，進入新富町和東三水市場做田野調查，辛綺想要回答的問題是，年輕人為何不來市場，然而轉念一想——老闆們還在，那他們是為了什麼？

萬華在疫情時曾被污名化為破口，整條街一家家都貼上閉店公告，唯有多餃舍老闆在店門口寫「我打疫苗了」。那段時間，市場裡的每間店舖天天煩惱：開店辛苦，不開店也煎熬——煎熬的心情中，也包含：老顧客吃不到，怎麼辦？

後來辛綺發現，那才是傳統市場的組成核心。老顧客上門光顧，不只對口味上癮，就算不為用餐，也習慣經過時順手帶杯飲料給老闆。「傳統市場的情感遠大於我們平常的消費，我太在意消費模式，反而忘了這個。」標價紙牌換來換去，捉摸不清是市場裡商客間留一些不精確的空間，掂量後問一句：這樣多少？只有彼此知道，情份和心情也都被算在其中。

比起辛綺的實體走訪，林希羽在創作之前，選擇先從忠泰基金會長期累積的口述歷史資料認識新富市場和東三水街市場，濃濃的情緒和感受透出紙面，好似都聽得見那些氣口（khuì-kháu）。

實際走過更是如此：「沒有人，所有事情就不會發生，吵架不會，傷心的也不會。」她看見東三水市場攤位緊黏著彼此，甚至窄如樓梯間的寬度也能擺進服飾攤，攤販的生計仰賴兩三坪的空間，又必須天天來營業，這裡的相處可想而知一定有很多鋩角（mê-kak）。

那些人與人的鋩角，是她過去做創作時從來不必在意的。

「我以前關注的畫面都是無機的，」冷冽、幽靜、蒼茫⋯⋯林希羽用這些字眼來形容自己過往的紙雕作品，卻和眼前的景象天差地遠：採訪那天她熱得拿手帕直擦汗，親身走進滿地血水的雞肉攤和魚舖裡，指著雞冠和魚頭燦笑，主動和老闆們開話題，熱絡得難以想像她的社群貼文，幾乎全是灰階的紙雕作品和深邃悠遠風景圖。

她很少做人的場景，但新富町的故事吸引了她。「風景很直覺，就是一個畫面，然後我轉譯。但來這裡，我沒有想轉譯畫面。」玉菁美甲是她創作過程中田調的其中一家店，老闆玉菁從越南嫁來台灣，先生先帶她徒步走過這裡的大街小巷，熟悉社區，後來選址在東三水街開業。

林希羽為田調的店家設計了 10 個問題，其中一題，問玉菁經營美甲八年，有什麼熟悉的畫面？沒想到玉菁回她：沒有，只有聲音。

原來美甲店門口有個水龍頭，街坊鄰居總會來借個水，每每都喊她玉菁玉菁，久了以後，不用回頭都能知道是誰。玉菁說自己是大家的寶貝，市場小小的，對彼此的認識細微得驚人，林希羽笑說：「玉菁自己不一定認得客人的手，但有熟客會來說，某張她發 IG 的作品是誰的手指。」

「以前我不太算是有故事性的創作者。」風景不需要給定義、爬梳歷史沿革，可是人不一樣。不再使用一樣的做法，這次林希羽積極關切生命體，她為展覽製作的大型灰色紙雕作品《街區浮現時》，十個簍空的燈箱藏著林希羽的提問——如果有一天市場不在了，最想留下的是什麼？在攤位裡最常待的角落？收攤後大家會做什麼？

訪談時，她感覺到商家們比起流暢地說故事，更像是邊想邊說、邊斟酌閃避，有些是不能說、有些是說了但你不能再告訴別人，「他們都不是直接面對故事的狀態。」所以扁長的燈箱暗掉時，只會看到一層紙，打燈後文字透光照出來。

卡在喉頭的話，頓拍就在明滅之間。

結果我們被市場改變了

深入市場，她們卻也同時認知，「我們就是藝術家，不是要來改變這裡的什麼。」

辛綺過去在台南策劃過不少市場活動，知道與攤販隨性聊天、久了談心的過程，需要對彼此做很多心理建設。她後來做新的嘗試：讓商家去找老顧客，一起來打造作品。兩梯次總共六小時下來，她感受到魔力，比起平常個別做幾十分鐘的訪談，工作坊壓縮時間與人的物理距離，「瞬間整個人變得非常親密。」

展覽中，辛綺和艸非火工作室的夥伴共同打造的裝置作品《叫賣鬧聲與記憶絮語》，各家店常見的包材都用上了，禮品紙盒、水果防撞的綠橘泡棉網袋、請客用的粉色塑膠碗盤，搭配辛綺慣用的螢光紙，做成他們想呈現的市場記憶，可能是店的模樣、擺在門口的腳踏車，或是老闆本人。

辛綺現在談起來可以大笑：「老闆和顧客在工作坊當下，他們也是某種脆弱狀態，因為很未知啊，不知道怎麼做作品。」但回到設計初期，難免會擔心他們坐不住、覺得煩——畢竟拿美術材料裁剪，坐在地上拼拼貼貼，應該跟包水餃下滾水是兩種功夫。

辛綺預先給老闆們功課——搜集一箱材料，結果把自己搞得像國小老師，帶活動最後累翻的是自己，「我還去兵仔市撿一堆垃圾，結果最後都沒用到。」因為工作坊當天，大家都是乖學生，自備滿滿一箱素材：多餃舍帶了餡料勺；友間玖舖帶了酒標、試酒杯；早期經營日本舶來品生意的美德雜貨店也有想做的主題：當年因為店面老舊，原有的展示櫥窗只能拆除，因此想趁著工作坊的機會復刻過去櫥窗。

那都是店面裡幾十年來積累的工具，「捨不得丟，是因為有賦予情感。」就像櫥窗，是起家（khí-ke）以來就習慣在身邊的物品——這樣的情感怎麼能說丟就丟？於是，「那就把情感放在作品裡。」

成品在灰白色的天井區，看起來搶眼繽紛，而且有好多人在笑的表情。

旁邊還有幾座黑色長條顯示器，「跑馬燈就是片段片段、不見不見，速度快慢不一。」因為每天來市場採買也很難逛上幾小時，來去的人和他們的話，反覆成了一種模式。辛綺設計從東三水走一半，要往新富町那刻，抬頭會有巨大的螢光色跑馬燈條，「品質掛保證、一甲子老味道、天然食材⋯⋯」字串有如現撈仔，都是上青上讚的老台詞。

這是老闆們不用多想，手腳忙碌還是能對客人自然喊出的話，而老顧客想說的，卻是要沉澱下來思考。工作坊進行中，辛綺錄下他們的對話，不再只是街區八卦，而是那種回到攤位講，就會尷尬得趕緊結帳的內心話。

剛好跑馬燈是有方向的，「天井走進去的是攤商的話，他們講講講、講進來，到顧客心裡；相反天井裡放的，是老顧客回饋。」辛綺想像從嘈雜、眼前紛亂的東三水街，走到新富町的萬華世界下午酒場大廳，點一杯酒坐下靜靜聊天，再晃到更深處的新富町天井區，在這裡能談開一些比較不安的心事，話語的層次安插在逛市場的路線。

市場的故事聽多了可能就那樣，古早時代計較佔地、搶攤位，現在吵點店租、發展或什麼別的，總之人多嘴雜，非當事人可以輕易地分類這些「小事」。只是對林希羽來說，這是發生在生命上的經歷和情感，故事重複發生不代表扁平。她用紙雕製作粉色球體，有大有小，有的一半有的完整，或許隔開也可能相連，「球體暗示生命體，用球跟這個空間狀態的變動，來回溯我看到的故事。」

對話在灰黃模糊的故事裡，也在高彩度色塊中發生，不知道先聽還是先看才好。辛綺說，「這邊的密集度很像選物店，」空間安排不比百貨公司，哪個轉角有廁所、精品美妝櫃位總會安穩明確地坐落在 G 樓，「但這裡是走進未知，都是很突然看到什麼。」

攤位上會有什麼也是一團謎，或許因為這樣老闆才總愛喊：「來看看喔。」

這裡有什麼？這裡就是什麼

到底要看什麼？林希羽說，「市場就是找奇奇怪怪的菜啊。」

在她眼中，酷的東西都在市場裡，莧菜、豇豆、薺菜，那些長很像，看著字也讀不太順口的當季菜。還有白胖發糕簇著一點紅，紅的更熱鬧的，還有一塊塊擠在旁的紅龜粿，雙手買到沉甸甸後，轉出去就是龍山寺。

那股發現的興奮感就很有市場味道。

林希羽答得乾脆，逛市場就是找好吃的，田調題目也圍繞市場的在與不在；辛綺則是被新富町打動，創作核心想回答市場在的意義，「我覺得這是彼此惦記的地方。」她想到國民雞鴨行的老闆，也是市場自治會的會長，求好心切，成天都放不下這裡不如預期的大小事，但這份放不下也讓新富市場裡彼此更親密。

「這裡很不一樣。」雖然一樣有市場的草根潑辣，不過辛綺覺得新富町十年來改建又重新包裝為文化市場，或許因為作為觀光文化景點，長期接納陌生的遊客臉孔，店家更願意分享心境——友間玖舖的老闆就是第一位，讓辛綺理解，市場擺攤只是一種很實在的生活方式而已。

辛綺被治好了。原本不敢去市場，不想一直開啟對話，但現在她果斷說：「來完新富町，我回台南會去市場。」這種屬於人才有的情誼交換，不一定是誰，但市場在就會在。「玉菁覺得市場不會消失，她說就算自己不在了，也會有別人來這攤擺。」林希羽喜歡玉菁的樂觀，畢竟自己也愛去市場挖寶，什麼都好吃。

如果走到三水街，那就走下去。一出新富町和東三水街，說不定右手多一盒現切土雞肉，左手捧一杯酒（但也可能完售）。

▍新富町文化市場十週年展．市場製造 Made in Market

⚬ ⚲ ⚬ ⚲ 新富展區《市場是一個 (  ) 的地方》 ⚲ ⚬ ⚲ ⚬
展覽日期：2026.08.14-11.15
開放時間：10:00-18:00（週一休館）
展覽地點：新富町文化市場（台北市萬華區三水街70號）
➡ 詳細資訊請見場館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