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壞掉吧,反正終究要長成不怎麼樣的大人──《颱風俱樂部》
所謂青春就是尚未得到某種東西的狀態,就是渴望的狀態,憧憬的狀態,也是具有可能性的狀態。——三島由紀夫《青春的倦怠》
聽說颱風要來了。
看《颱風俱樂部》才知道,原來 1985 年的颱風和現在還是一樣的:濕熱、黏膩的空氣,少年少女們的頭髮貼在臉額上,滯留在放學後的教室、把頭探出窗外問:「颱風到底會不會來呢?」
其實他們或許比誰都更早有預感,颱風就要來了。
不然為什麼最近看到的盡是一些討厭的事呢?
阿明前幾天來到夜晚的泳池游泳,結果在女同學的捉弄下,差點溺斃;由美的奶奶快要死了,為人師表的梅宮老師其實是渣男,暗戀的人喜歡的原來另有其人;全班因為梅宮老師的人格問題,居然開始扭打起來⋯⋯
是因為這場颱風嗎?一切好像變得有點奇怪。
*以下內容涉及《颱風俱樂部》劇情,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最近有點奇怪
品學兼優的男孩三上某天放學,對女朋友理惠說,你最近有點奇怪。
到底哪裡奇怪,三上轉頭就走,沒有說完。
或許是因為理惠最近約會時,總問些怪問題、提議想去那間「昏暗潮濕」的店;又或是因為她最近總跟他討厭的泰子走得很近。上學路上,三上警告理惠:「你少接近她。我不喜歡像她那樣的人。」
像泰子那樣的人,是怎麼樣的人?大概是會在深夜闖入學校泳池,無憂無慮開始肆意狂舞的人。看到同學阿明在游泳,居然靈機一動,用泳道分隔線纏住他,邊唱著〈藍色珊瑚礁〉邊將他壓入水中,害得阿明差點溺斃。
不過奇怪的也不只有她們。
阿健是三上的朋友,暗戀著班上女同學美智子。但在父親長期忽視(或許還有家暴)的家庭中長大,阿健並不知道如何正確地愛——夜晚,他反覆進出家門,模仿著普通家庭的日常對話:「我回來了」、「歡迎回家」。
男孩們聊天時,阿健靦腆地說自己喜歡美智子,因為她很聰明,又長得漂亮。不久後,他在自然課上走到美智子身後,把化學藥劑倒入美智子的衣服,在她背上留下了永久性傷口。
颱風來的那天,阿健更是如《鬼店》裡的傑克,在校園內瘋狂追殺著美智子,踢破辦公室木門、撕破她的上衣,直到看見她背部的傷口,才倒在桌上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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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第一個趕到現場的,還是三上。
這才發現,每當局面失控時,前來挽救的怎麼總是三上?
Children Of The World
不知為何,比起三十多歲、理應為這群孩子負責的梅宮老師,當一切「奇怪的事情」發生時,少年老成的三上總是更早趕到現場。
阿明溺水時,是提早來到現場的三上為阿明做了人工呼吸,等梅宮老師姍姍來遲,阿明已經清醒。阿健在課堂上用化學藥劑灼傷美智子的背部,美智子離開保健室後,哭著跑向迎面走來的三上;而阿健的恐怖追殺結束後,兩人倒在辦公室痛哭,最終也是三上獨自來到現場,坐上辦公室的皮椅,充當校長似地向兩人問話。
在《颱風俱樂部》裡,除了保健室老師,我們幾乎找不到一位不失能的大人——離家出走的理惠離開陌生男子的租屋處想回家,卻被大雨困在東京,站務員只告訴她列車停駛了,沒有詢問她為何隻身出現在這裡(而後面的其他大人則出言斥責她應該要排隊);三上來到阿健的家中,敲門想找阿健,沒想到酗酒的父親一言不發,就這麼走了。
理惠的母親從頭到尾沒有出現,我們只見到她空蕩蕩的被窩。
颱風來襲那天,三上擔心離家出走的理惠,第一通電話打給理惠的母親,我們聽不見她說了什麼。幾秒鐘後,三上憤怒地掛上電話。
下一通電話,他們打給梅宮老師。
三上接過話筒,迫切地問:「我們現在在學校,雖然想回家卻動彈不得。我們該怎麼辦才好呢?」
梅宮老師幾乎差一點就要是可以信任的大人了——但這通電話最後以兩人的爭吵作結。
喝醉的梅宮老師對著電話大喊:「我是不知道你有多了不起,但十五年後你就會變成我這樣。你們只剩十五年的時間了!」
三上回答:「我才不會變得像你一樣。」
掛上電話,他們繼續困在颱風來襲的學校裡。舉目望去,身邊好像都是一些不怎麼樣的大人。
十五年後,他們又會變成怎麼樣的大人?
相較起學校其他來自「農民家庭」的孩子,三上出身自相對優渥的家庭,在書房裡聽著古典樂、派女朋友去買摩卡咖啡豆;哥哥是東大畢業,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如理惠所說,三上畢業後應該會去東京念高中,走上一條相對順遂的道路吧。
但是意外發生了。因為這場颱風,事情變得奇怪了。三上總是憂心忡忡,在學校裡東奔西跑、努力維持秩序;而與他身處兩個極端的泰子,則在美智子被灼傷、倒在地上慘叫時爆笑出聲,發現被颱風困在學校,便開始跳起舞來。
害人溺水、帶頭跳舞的「新人類」泰子,和極力維持秩序、用人工呼吸救起阿明的三上,現在居然一起被困在這裡了。
全片最動人的一幕之一,滂沱大雨的颱風夜裡,看著少年少女們在禮堂上跳著 P.J. & Cool Runnings 的〈Children Of The World〉,一直扮演著理性大人的三上,終究走上台、脫下衣服,和眾人一起跳起了舞。
這或許是他無法原諒自己的原因。

莊嚴的死亡
《颱風俱樂部》尾聲,三上自殺前,殉道似地在自己即將跳下的窗台前掛好紙鶴、佈置好桌椅,將所有人叫醒,發表了這段遺言:
「我知道了。為什麼理惠會變得那麼奇怪?為什麼大家會變成這樣?我已經搞懂了。
原因就是,『死亡』走得比『活著』前面。
死亡是活著的前提,我們從未獲得莊嚴的死亡,以至於無法莊嚴的活著。
所以我要死給你們看——為了讓你們能活下去。」
當三上從教室窗戶一躍而下,我們見證了電影裡唯一一場真正的死亡:兩腳張開、倒插在颱風過後滿地泥濘裡。很遺憾地,託相米慎二的福,三上的死亡並不莊嚴,甚至荒謬到相當幽默。
如同《夏之庭》中,在泳池中溺水的小胖子山下、以及走在天橋圍欄上的眼鏡仔河邊,在真正的死亡來臨前,他們便已經先「預演」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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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全班為了梅宮老師的人格問題而吵著一團、陷入混亂,三上獨自坐在座位上看著眾人,不久前差點溺斃的阿明流著鼻血、走到窗邊說:「我應該是最早看見雨的。」
颱風夜,少年少女們脫下制服,在下著雨的校園唱著〈もしも明日が 〉,身後校舍燈光突然閃爍,他們說「肯定是有人死了」。這時仍然是泰子率先說「別說傻話了」,繼續跳起舞來。
不過死亡終究是逼近了。
電影中段,三上曾和從東京暫時返家的哥哥討論了兩個問題:第一是「個體能否超越物種」,第二是「死亡對物種的個體來說是否是種勝利」。三上的哥哥以雞與雞蛋為比喻,回答了第一個問題,卻始終沒能回答第二題。
但是哥哥對第一個問題的答案已足夠恐怖:雞會變得無法飛翔,不是在蛋裡便註定的,而是在成為雞的時候才決定的。如果雞要改變「物種」,便只能在下一次生蛋時,嘗試做出改變。
如果雞是個體,雞蛋是物種,要如何才有可能「超越」物種呢?如果想成為的是蝦夷長鬃山羊,怎麼可能從蛋裡出生呢?
最終三上想通了自己的答案,從窗台一躍而下,試圖以自己的死換取其他人「莊嚴的活著」的可能性,沒想到最終以倒插在泥土裡的方式死去——不過這次泰子倒是沒有再跳舞了。
從東京回來的理惠與阿明並肩走向雨過天晴的學校,還不知道三上殉道的消息,理惠看著殘敗的校園,脫口說出:「好像金閣寺!」
這些少年少女會知道嗎?不久後的 9 月,日本簽訂了《廣場協議》,此後陷入泡沫危機,開始了失落的三十年。
那是 1985 年的颱風,和現在原來沒有什麼不同。
因為我們從未獲得莊嚴的死亡,以前沒有,未來也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