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恐懼──《異國日記》:人類注定孤獨嗎?

愛是恐懼──《異國日記》:人類注定孤獨嗎?

作者廖昀靖
日期24.08.2026

幾步之外,車子被卡車擠壓成團塊,爸媽死在裡面。

在那之後 15 歲的田汲朝常常想,父母死了,但她卻表達不出什麼深刻的感覺。為什麼?她為此鬱悶。

如狼一般離群索居的阿姨槙生出現,女王般冷漠地問朝,難過嗎?朝像凍結住的幼犬,露出好像不知道「難過」為何物的表情。

「等感覺湧上來時再難過就行⋯⋯」
「——妳的感受是屬於妳自己的,誰都無權苛責。」

女王說。幼犬心想,這是一個奇怪的大人。

漫畫家山下知子的作品《異國日記》,所描繪的是這樣的一場實驗:一名 35 歲、擁有強烈個人特質的女人,和一名尚無形狀,內心情緒再多皺摺也只能喊一聲「煩死了!」充數的少女——這兩個人可以生活在一起嗎?

《異國日記》自 2017 年開始連載,歷時六年完結。2024 年真人版電影上映,由新垣結衣飾演槙生;2026 年初,動畫版也正式播出。山下知子曾說,這是一部她想盡可能溫柔對待讀者的作品,希望寫出女性之間彼此扶持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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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有無所不在的女性主義觀點,也以細緻的生活場景穿針引線而成,所有主張點到為止。如漫畫開場槙生所言:你的感受是屬於你自己的,誰都無權苛責。對等地,也得自我負責。讀者隨著幼犬朝,從體驗孤獨開始,走上一趟「我是誰」的旅程。

這一趟個體化之旅,並不時常美麗,大多是時候是乾渴、昏睡,還有生氣。

*以下內容涉及《劇場版吉伊卡哇人魚島的秘密》劇情,在意者請斟酌閱讀*

落入那座名為孤獨的沙漠

槙生討厭姊姊實里,仍收養了她的女兒朝。她讓朝知道自己的厭惡,卻絕口不提理由。為什麼討厭一個人,不說原因,朝不理解。不會理解的,就算妳母親還活著,也沒有人可以理解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槙生曾經這樣告訴朝。

朝——因為我們都是「個體」?
槙生——對。

這幾乎是《異國日記》最重要的命題:人與人之間,是否可能真正理解彼此?

山下知子在學生時代以《月刊Afternoon》獲得新人獎時,首次有了負責自己作品的編輯,編輯問她想要畫什麼樣的漫畫,她說,想畫一部「人與人之間,絕對不能互相理解」的漫畫。《異國日記》裡多次討論個體與理解:親人、戀人、朋友之間,是否能仗著親密之名,以血緣與語言宣稱自己理解對方?又從哪一刻開始,理解變成了掌控?

因為是個體,所以不可能理解。如果是這樣,那人類註定孤獨嗎?也許一開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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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聽從槙生的建議,開始寫日記,卻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寫些什麼。只覺得身處沙漠。

朝——孤立無援,不著邊際。我不知道自己想寫些什麼⋯⋯
槙生——嗯,我懂妳⋯⋯那一定就是「孤獨」呢。

自此,朝的沙漠有了名字,叫做「孤獨」。這是她第一次有了「永遠沒有人可以理解」的事:父母突然雙亡、被小說家阿姨收留,但阿姨是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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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槙生的巢穴裡生活,朝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大人」。無法保持整潔,會被朝的語言刺傷,長時間處於情緒不好的狀態,而且,不幫她做決定。從要吃什麼到要不要為了父母的死悲傷,眼前這名大人只是靜靜看著,不打算介入。

朝感覺到不對勁了。

槙生——妳的歌聲很好,不參加輕音社嗎?
朝——樂團?媽媽討厭這種東西。

槙生——我只是覺得,她已經不在了。就算她還在,這也是妳的人生。

朝過去所理解的「自己」,幾乎都帶著母親的聲音。媽媽說:「妳可以盡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成為妳想成為的人。」卻又在每一次選擇裡,引導、建議,要她走向那條被認為正確的路。

穿這樣的衣服吧,今天吃那個,去合唱團吧,「妳看,這不就做出決定了嘛!」媽媽說。為什麼剪短頭髮像男孩子一樣?

朝開始生氣。她因為覺察記憶中的媽媽很矛盾而生氣,因為「大人」的規則變了而生氣,因為要自己做決定而生氣。

過去對自己的理解、對外在世界的理解,已經不夠用了。不知道的地方不停擴增,卻沒有人要告訴她答案,大家都要她自己思考。

朝——我想要的是,絕對正確的事實,她卻堅決不向人透露。
         為什麼她明明知道我想要謊言,但就算是敷衍了事,也絕不對我說謊。為什麼?

這或許是《異國日記》帶著殘酷的地方。朝得慢慢明白,沒有人能替她成為自己。而孤獨,更像是成為「我」之後,必然會落入的地方。

幼犬很恐懼。槙生也是。她喚她幼犬。

槙生——即便哪一天被咬住了舊傷,我也能原諒她嗎?

槙生身上有很多傷,來自朝的媽媽,也就是她的姊姊實里。每一道疤痕都還會痛。可是,也正因為那些傷,槙生很早就知道了一件事:自己和別人是不同的個體。

但實里沒有。

角色剝落,與沒有剝落

記憶中的姊姊,總是用鄙視的神情看著自己,槙生活在她的陰影下,把掙扎變成寫作。

實里——槙生妳啊,總是沉浸在幻想的世界裡,不覺得可恥嗎?
            跟別人不一樣是很丟人的。
            沒有人會愛妳,只有我願意跟妳說實話。

周遭的人都認為實里是一名完美主義者,對自己相當嚴苛。當她拚了命地把自己妥當地放進社會與家庭裡,沒有差錯度日時,妹妹卻可以看起來毫無節制地,翹課、寫小說。槙生的存在無非是對自己的一道諷刺,讓她不停指著妹妹說:「妳那樣做是不對的!」——這句話,更像是說在說服自己。

萬一,妹妹才是對的呢?那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算什麼?槙生雖然沒有意圖,其實也同樣拿起那把刀,朝姊姊身上送去。

槙生——妳只在意別人的眼光⋯⋯喜歡的東西、想做的事、主張、論點、自己苦思而出的想法、探索心⋯⋯什麼都沒有!妳完全沒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被戳中痛點,但實里已經脫不下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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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孕後,實里與伴侶一起扶養朝,卻沒有結婚。隱瞞著如此巨大的「非凡」狀態,讓實里很痛苦。她想著妹妹要如此與眾不同地活著,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槙生沒有回應社會期待的角色,她的孤獨卻成為一座燈塔,讓不想穿戴角色的人,看見另一種活法。像是朝的好朋友繪美里。

繪美里第一次見到朝口中的怪阿姨時,就有了好感,從槙生要她選擇飲料開始。

槙生——一般的紅茶、風味茶、黑豆茶、綠茶、玄米茶、牛奶、水⋯⋯當然妳也有「不喝」這個選項。
繪美里——這是,要讓我選嗎?
槙生——是啊。

繪美里——請問妳為什麼不結婚?⋯⋯我不是不想結婚⋯⋯是覺得只有我跟大家的想法不一樣。

繪美里喜歡女生。她清楚社會和爸媽的期待,對「女生就要想著結婚、理想型、聊戀愛話題」厭煩的同時,卻按捺住害怕,盤算著該怎麼樣自己才能擁有自在的未來。在伴侶的鼓勵,和不被束縛的槙生出現之下,選擇牽起伴侶的手,不讓無力感淹沒,對未來懷有想像。

束縛也不只是落在女性身上。《異國日記》中男性解開束縛的樣子也讓人疼惜。山下知子曾說,希望在作品裡形塑出一種「新的帥氣」:接納自己的脆弱,甚至因為柔軟而顯得溫柔。槙生的前男友笠町,就是這樣的人。

學生時期,笠町的母親每日都會做出「完美」的便當。笠町雖然感謝,但他感覺到接收了來自母親完美的東西,自己也必須成為母親期盼的「完美」兒子。

倒頭來,那份期待「完美」的母愛在折磨著他。他的父親更是,只會對他一臉不耐與嘆氣。

和槙生分手不久後,笠町患上憂鬱症,在睡夢中哭醒,全身動彈不得。治療後,決定轉職。也在患病與治療的過程中,笠町有機會,解開束縛。

笠町——我知道那種社會,覺得被排除在外一切就完了,只好死命堅持下去。明明有其他可以「做自己」的地方,根本沒有必要透過那種膽小鬼賽局測試自己的價值。於是我就退出那裡,逃脫出來。這才終於像個人,第一次感到從容。

第一次感覺到從容,笠町變得很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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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中段,朝開始想要知道那缺席的爸爸到底是誰?甚至「他有沒有愛過我?」看著朝的探問,繪美里感到很危險,但笠町好好地回答了。

笠町告訴朝:「我想我爸應該不愛我。至少不是以我期望的父愛形式,這點一直讓我很痛苦,而察覺自己痛苦的這件事本身⋯⋯也很艱辛。有種『都幾歲的男人了還說這種喪氣話』的感覺。不過最艱辛的是我到現在還想從那種人身上得到父愛。」

但也不是得不到那個人的愛,我就毫無價值。

把「男性社會裡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完美兒子」的角色,一層層剝落之後,笠町仍然知道自己有價值。

朝似懂非懂說,是啊。

朝後來加入輕音社了。但對於要不要當主唱這件事,還是很猶豫:到底「出鋒頭」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朝對槙生的朋友阿持說,她擔心,這會不會違反別人眼中的「既有印象(キャラクター)」。

「什麼既有印象,那種東西超級不重要!」阿持說自己曾經被「既有印象」綑綁多年,拘泥在裡頭做事,現在很後悔。

說完,朝唱起歌。

個體性跟孤獨,是同一件事嗎? 

朝——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孤獨很善待她,對我卻不是很溫柔。然而我卻未曾想過受孤獨眷愛的人會是什麼樣子。

但活出自己的樣子,保有個體性,一定就得承受孤獨嗎?

不和朋友一起去迪士尼樂園,翹課直到有點想念人類才回到學校。這些槙生都不感到孤獨,是真的嗎?應該是,槙生不曾因為「自己一個人」而屏除世界,甚至,她總是把自己放進這個世界裡,奮戰著。

槙生曾經兩次告訴朝,沒有人是「沒有關係的」,所有人都「有關係」。第一次是朝煩惱自己沒有戀愛煩惱的時候。槙生說,這個世界上也有不需要戀愛的人。朝回,那跟我沒有關係,我不一樣。

槙生——有關係,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情是與自己無關的。

第二次,是朝問槙生,會放棄的人跟不會放棄的人,有什麼不同?朝的同學千世原本立志考醫學院,卻在得知多所醫大長年對女性考生扣分後陷入低潮。千世曾經絕望地問朝說:「妳有想過自己的人生結束了嗎?」——朝說,沒有,因為她還活著。千世哭了。很痛苦,但她還是說:「我想改變世界。」她最後沒有放棄,到了要填志願表時,千世還是想要當醫生。

槙生——我快哭了,啊⋯⋯
朝——⋯⋯?為什麼?這件事跟小槙生又沒有關係。
槙生——還是,有關係的。那是我們「所有人」的問題。

「有關係」或許是這部作品裡,珍貴的答案。個體不是把自己從世界裡切出去,而是知道自己和他人永遠無法完全重疊,卻仍選擇與世界發生關係。那就好像是:「我知道你不是我,我也不能完全理解你,但你的存在仍然與我有關。」

槙生和小說家朋友們聊天時,忍著害羞,試著把為什麼寫小說的理由說出來。她說,她一直都很想奮戰。

「希望魔法師從窗外偷偷闖入,衣櫃通往其他世界。遇見龍,使用劍和魔法,還有,我喜歡看到有人為了他人鼓起勇氣,竭盡全力戰鬥。」

說出這些近乎天真的話時,槙生滿臉通紅。她沒有因為孤獨而退回自己的世界,反是一次次透過小說、語言與他人發生關係,努力靠近那難以抵達的地方。

語言追不上的地方

朝——她時常會用我聽不懂,猶如異國語言的方式說話。
         在我覺察每個人都用異國語言說話時,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異國日記》真的是一部文謅謅的作品。

山下知子透過小說家槙生這個獨特的角色,去凝視日常裡那些容易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話語。槙生總是慎重地使用語言,不隨便說出口;一旦開口,也小心翼翼,儘可能讓話語接近她認為的真實。所以幼犬才會覺得槙生像身處異國,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語言。

每個人表面上都在講相同的語言,但語言裡面真正能夠共通的東西,其實微乎其微。

槙生會如此斟酌一句話該怎麼說,或不說,更可能是因為她知道,越是靠近情感深處,語言反而越顯得不夠用。

高三意味著朝即將成年。她與槙生之間那段始終避而不談的「關係」,也再不能躲在「未成年」與「監護」的名義之下。朝很害怕,那個從來沒有對她說過「愛」的阿姨,是不是其實根本不愛她?

槙生似乎比她更加恐懼。當「要不要愛朝」成為一個必須回答的問題,槙生動搖不已,最後傷感到痛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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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知子曾在訪談裡提到這個結局,是她自己也沒有料到的。

「我想描寫的是:愛一個人本身就是一種暴力,而走向『愛上某個人』這件事本身,對於愛人的那一方而言,也可能是一種暴力。槙生會提出那樣的問題,是我原本沒有預料到的發展。但以『愛會對雙方產生巨大的影響,而它既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為前提,我很高興自己最後能夠描寫出一種對『愛』本身的恐懼。」

朝——為什麼妳就是連一句妳愛我都不肯說⋯⋯
槙生——⋯⋯因為光是那句話是不夠的。非常不夠。

字字斟酌的小說家,這一回無語了。幼犬替她帶來恐懼,以及連「我愛妳」都遠遠不能形容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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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如此,看似幼犬不停在個體化的過程中,跌跌撞撞與成長,但同時,女王也在幼犬時而暴衝、時而悲鳴裡,重新整合自己。原本清楚的界線,鼓起勇氣跨越,再次重新定義,這也是個體化永遠不會完成的原因。

成為自己,並不意味著終於找到一個不再改變的「自己」。在每一段關係裡的愛與受傷,都可能讓那條界線再次移動。

朝曾經對槙生的好友樹乃大喊:「我想要成為我想要成為的人!」樹乃咧嘴一笑。

OK,朝。妳剛才可是對人類永恆的試煉下了戰帖。

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這是,人類永恆的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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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國日記 #山下知子 #動畫 #漫畫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廖昀靖
劇照來源動畫《他國日記》製作委員會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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