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 38 度線徵友──《3670》,在脫北者與男同志的櫃子外
哲俊在首爾的新生活,像是身在多重的櫃子之中。
身為脫北者,得對脫北者朋友們收起自己的男同志的身份,面對關於女朋友的提問也只能尷尬陪笑;而作為同志,初入首爾的男同志社群時,即使無需隱瞞自己來自北韓,卻也要表現出足夠融入本地的樣子。而努力並未成功,哲俊對韓國社會的陌生,連聊到理想型都不知道能用哪位藝人舉例,因為一個都不認識。
脫北並不代表從此幸福快樂。韓國政府對脫北者實行融合政策多年,然而不少脫北者因為缺乏社會支持網絡、難以適應新生活,求職選項受限而投身勞力工作,使本就少數的脫北者在公共領域裡更顯得隱形。2020 年,叛逃的北韓外交官太永浩成為史上首位透過選區投票進軍韓國國會的脫北者,2025 年 K-pop 圈首見脫北者出身的偶像,然而更多時候,即使來到享有自由與人權的國度,也未必就能實現自我。

對哲俊而言更是如此:身為一名脫北男同志,在首爾想要活出真我,仍得小心翼翼。
我就是我
韓國近年有不少影視作品出現 LGBTQ+ 的角色與劇情,從《王后傘下》、《善意的競爭》到近期的《權慾之巔 Climax》,都可以看到影視圈在不同類型裡探索同志樣貌,只是現實中的不友善依然不容忽視:2024 年《大都市的愛情法》影集消息一出,預告片一度被保守派人士攻擊到被迫下架;自 2021 年保守派市長吳世勳上台後,首爾酷兒文化祭至今無法回到位居要道的市廳廣場舉辦,酷兒影展 2025 年也在壓力下被迫更換場地,影展選映的電影《QUEER》編劇 Justin Kuritzkes 都為此打抱不平。
日常生活裡,即使人們隱約知道同志在哪些地帶走跳,圈內人的聚會空間也只能靠口耳相傳,因為許多店家不只地圖上沒有地標,社群帳號也十分語焉不詳,甚至隱晦到即使已經站在店外,也未必就能看出眼前有間同志酒吧。
《3670》在脫北者的日常裡,看見韓國男同志即使備受歧視,卻仍在少數安全的空間裡解放自我、找到盟友的燦爛姿態。

《3670》的導演朴俊浩曾擔任過向脫北者教授基礎英文、協助大學申請的輔導老師,見過不少試圖在韓國展開新生活的北韓人們,而在他的觀察裡,脫北者與男同志的身份或許相去不遠:在韓國社會裡,他們同樣邊緣,或許更多時候隱去身份會更容易生存,也因此同樣寂寞,只能在都市生活光鮮亮麗的陰影裡尋找同類。
脫北者與男同志,在《3670》裡不只是兩個社會議題,而是在哲俊身上互文,也互相拉扯。
*以下包含《3670》情節,請斟酌閱讀。*
在韓國處境艱難的同志們,理應更能理解同在社會邊緣位置的脫北者,然而從哲俊一開始上交友軟體找脫北者同伴,卻湧入一連串「你真的是脫北者嗎?」、「想跟北邊來的做做看」的獵奇私訊。後來認識的首爾新朋友們,在他不在場時揶揄的那句「吸了白頭山靈氣的 1 就是不一樣」,讓哲俊怒不可遏,也相當挫折。
因為走進男同志社群,哲俊得以走出打工的超商與社會融合教育的課堂,比其他脫北者更快融入韓國本地社會,然而這群漂亮朋友也同樣薄情。
薄情並非因為哲俊不幸認識一群刻薄的朋友,更像是男同志的社群生態使然。在情感不可公開的社會裡,酒吧、公園、澡堂已是男同志少數能夠尋找同類的場域,在對性別角色有嚴格想像的韓國社會,男同志大多須以異性戀形象現身,即使有了同志親密關係,許多時候還沒能生根發芽就已經夭折。更何況,男性同性性行為在韓國軍隊中曾被視為犯罪,若因此遭開除軍籍,在重視兵役的韓國無異於社會性死亡——青春正盛時被迫隱匿自身,也在韓國男同志社群裡留下難以抹滅的創傷。
離開北韓的哲俊,得以在韓國稍稍接近他想成為的自己,然而接納他的首爾男同志社群,在韓國又備受壓抑與歧視。有了一群帶著他走跳夜店、飲酒作樂,為他留意新對象在哪裡的新朋友們,也難以否認:這個融入本地的入口,是如此脆弱。
密友
在哲俊理解自己的外貌身材在男同志圈內的優勢前,曾參加同一場聯誼的永准已經看見了他。因為住在哲俊打工的社區,永准常在下樓買菸時見到哲俊——那是不屬於同志世界的,白天裡的他。
韓國社會對同志議題的保守態度,令同志大多只能在夜裡安心現身。作為電影重要座標的鐘路三街站,在觀光客印象中是入夜後綿延街道的布帳馬車,然而這裡也是首爾男同志社群活動的熱區之一。而地鐵站的副站名塔谷公園,在日本殖民時是 1919 年三一運動宣讀《獨立宣言書》的歷史場景,在今日的首爾,白天的公園有長者話家常,夜晚則成為男同志的舞台,地鐵站六號出口周邊的巷子裡,就是同志酒吧與三溫暖等社交場所雲集的地帶。
鐘路三街,六號出口,晚上七點見。片名《3670》也由此而來。

永准帶著這位北方來的新朋友熟悉、信任這座城市,讓哲俊有自信能邁開步伐,在夜裡的鐘路和梨泰院巷弄跑起來。而哲俊在摸索首爾男同志生活的同時,也是他作為脫北者逐漸解放自己、融入韓國社會的過程,衣服從穿得過於正式到能一件件脫下,到電影中段在同志舞廳終於脫下背心、第一次換上胸甲展露身材,也第一次意識到自身的外貌條件在圈內的「競爭力」。
出於對圈內生態的熟悉,永准認為在外貌先行的男同志圈裡,哲俊很快就會有條件更好的對象,因此即使自己對哲俊有意,也持續推開對方。
「你現在看起來就像剛出生的小鴨子。」
「什麼意思?」
「剛出生的小鴨子第一眼看到什麼都會認成自己的媽媽,會跟著牠認定的任何東西到處走。你現在只是先遇到我,所以才會跟著我玩,你趕快去多認識其他人!多跟別人玩啦,去去去,不要老是跟著我。」
「⋯⋯我不要。」
對哲俊而言,永准這位同志生活上的前輩始終有著特別的地位,他甚至與永准分享過自己的北韓老家,和不輕易與外人道的過去。只是到了結局,父母始終沒有來到南方,而帶著他走入自由的首爾的永准,面對感情感到不安、求職持續受挫,最終去到了比韓國更為自由的遠方。
青春無限的男孩們在夜裡盛放得赤裸,但在首爾這座大都市裡,他們始終孤身,相戀、做愛與散場,猶如曇花。
曇花落盡仍有幽香,永准的離開並非什麼都沒有留下。有了前輩領路,哲俊此後也帶著脫北男同志後輩介紹他的首爾、永准的首爾——他與永准曾一起擁有過的首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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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覺得耳機隔絕聲音令人不安的哲俊,終究還是學起南方的人們,戴上耳機把世界隔絕在外,隱密地思念已經遠走的密友。原本完全不熟悉韓國流行音樂,只聽過永准反覆唱著的那一首〈Eight〉,到最後哲俊自己終於第一次拿起麥克風唱歌,唱著〈Merry-Go-Round〉的歌聲一開始有些粗糙卻越唱越好,唱到饒舌的段落還博得其他夜店男孩們的掌聲與喝采。
永准離開了。可是更多更多的男孩看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