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拍一張「有阻力」的照片？──2026 SKM PHOTO，影像氾濫時代裡不服從的攝影師們
你最近一張認真看過的照片是什麼？
在人手一機的今日，拍照的門檻變得前所未有地低，甚至在 AI 出現以後，只要能夠準確說出自己的想像，未必需要攝影機，都能夠生成心中所想。
影像從未像現在這樣氾濫，也從未如此容易被製造、被略過、然後被忘記，人們似乎早就已經忘記，兩百年前的人們要拍下一張照片，要花多大的力氣。2007 年，首屆 SKM PHOTO 新光三越國際攝影系列活動舉辦，19 年來 SKM PHOTO 始終以攝影競賽及展覽活動在浪潮裡逆流，也是對時代的提醒：他們不讓影像變得容易。
本屆 SKM PHOTO 攝影藝術博覽會邀請超過五十位攝影師參展，當中有人回歸古法，選擇以繁瑣的手工古典濕版攝影進行創作，有人在日常生活容易被忽略的空間裡尋找新的想像，也有人比起等待決定性瞬間，主動透過鏡頭下真實的軀體建構她眼中的世界。
攝影師們在創作裡力挽狂瀾，試圖用不同方式慢下來、停下來，認真地看。
何經泰：讓一張照片變得不可預期
攝影師何經泰 2013 年於《明報周刊》任職期間，因為拜訪長年為南迴原住民醫療資源奔走的徐超斌醫師，在醫師出生的排灣族土坂部落，第一次見到完整的五年祭儀式。當時的震撼令他決心在 2018 年拍攝下一次五年祭，並將作品捐贈給南迴醫院。
台灣幾經政權更迭、風俗文化也逐漸融合各方特色，然而土坂部落仍保有排灣族完整的階級系統，也因此祭典中的諸多繁複程序，得以在百年之後的今日重現。而何經泰的《百年不斷的人神之約：排灣族五年祭》系列，將焦點放在參與儀式的人身上，與他們穿上正式禮服的樣子。
而其中令人難以忽略的，是影像的古老質地——何經泰選擇以 19 世紀攝影術誕生之時即有的濕版攝影，為參與儀式的頭目、家臣與巫師等人留影，然而濕版攝影從顯影、定影、沖洗，都必須在藥水未乾之前完成，也因此攝影師在前往台東儀式拍攝做準備前，就先買下一部廂型車改裝成行動暗房，以便在完成每次拍攝後立刻對影像進行處理。
濕版攝影《百年不斷的人神之約：排灣族五年祭》——包家耆老朱董豐山。（圖片提供：何經泰）
儘管何經泰長年深耕於講求速度與準確性的新聞攝影領域，這並非他第一次選擇以如此手工的方式創作。1994 年，何經泰就曾以一年多的時間，記錄台灣各行各業的工殤者。
拍攝前期，他知道受傷的身體在視覺上固然有衝擊力，然而何經泰仍苦惱於是否該如此直接地呈現這些傷痕——直到一次拍照，他嘗試用版畫的滾筒壓開底片藥水，無意間發現藥水在底片上留下具有流動感的不規則紋理，這樣結果不可預期的成像，也與被攝者遭遇意外的生命處境相互對照。
而在拍攝排灣族五年祭的過程裡，何經泰以濕版攝影進行拍攝，複雜的工序再次迫使他放慢速度，沖洗照片的諸多變因，也使得成品未必都會如數位相機般穩定而可預期，略帶瑕疵的邊緣與斑駁的質地，時而會讓相片顯得像是被「做壞」了一般，然而這樣手工的過程裡，一切的不可預期也是創作的一環，由自己動手完成的影像，與讓機器代替人做決定的數位攝影相比，又是不同的樂趣。
濕版攝影《百年不斷的人神之約：排灣族五年祭》——包家頭目包秀美。（圖片提供：何經泰）
陳怡絜：工地裡的魔幻時刻
比起後製手工的不可預期，攝影師陳怡絜的《期間》系列則以出乎意料的角度，看見工人的施工日常。
由於父親就是做工的人，陳怡絜對工地場景自然多了一份好奇感，也因此在 2014 年展開以「期間」為名的攝影計劃，以施工期作為核心概念，看見隱身在城市發展中的工人。
《期間》在 2018 年曾以攝影集形式出版，當時的裝幀就可以看見家庭的生活日常對攝影師的影響。攝影集主要以黑白銀配色呈現工地現場畫面，然而內頁裡又夾帶鵝黃色紙張，她自陳是受到家裡用來記事的有色廣告紙啟發。而《期間》作為陳怡絜至今持續進行的長期攝影計劃，自創作起便同時發展出不同的視覺風格，除了黑白影像，更多是色彩奔放而魔幻、人類與龐然結構呈現鮮明對比的作品。
攝影師透過鏡頭紀錄下建築工人工作的日常。（圖片提供：陳怡絜）
陳怡絜鏡頭下的工人總是渺小，有時高、有時遠，穿著頭盔、手套與護具遊走在工地，穿梭移動在龐大的鷹架間——然而不只是記錄勞動者身影，工人在她的畫面裡有時僅剩剪影，不見面容，背後是清晨或黃昏的大面鮮豔天色烘托。
避開工人的清晰模樣，她曾在臉書上解釋是「因為個人扭捏，我不習慣記錄下帶著有清楚臉孔的人。以這樣的個人彆扭來做些東西，拍攝尋找到的對象都是替代符號的物件：帽子、手套、護具、鷹架、勞動者背影等。」而強烈的顏色使用和被縮小的工人主體，則是「我試圖扭轉工人標籤和恐懼的詮釋，對既定印象做魔幻的反駁。」期望以干預影像來創造觀看的空間。
那些畫面是生活中遇上工地，會先下意識找路閃避以策安全的人們，或許未曾留心的時刻，也或許少有人會將那樣的鮮豔色調與工地聯想在一起。這同樣是受到攝影師的家庭啟發，施工期間為保安全的螢光色配件，陳怡絜並未讓那樣的色彩停留在塵土飛揚的工地現場裡，而是帶上天空，試圖破除「什麼主題應該怎麼拍」的刻板印象。
以施工作為核心概念，看見隱身在城市發展中的工人。（圖片提供：陳怡絜）
章潔：藍色是靈魂的顏色
另一位試圖以帶有衝突感的方式在攝影裡言說的，還有以自拍人像創作（Self Portrait）見長的攝影師章潔。她常將自身置於創作中，將鏡頭下真實的軀體作為自身心理狀態的投射，如過去《Chinese Herbal Bath 中藥浴》就以她長年旅居紐約的經歷為靈感，由於她在中國城買菜時，常會被熟悉的亞洲食材勾起思鄉之情，也因此在這一系列作品中，她將自己一次又一次泡進裝滿各種進補食材與藥材的浴缸，以肉身入藥的姿態，構建出怪誕而華麗的視覺。
章潔此次的參展作品〈Reflections of the Untamed〉也承繼以往風格，畫面中一名以真實形象拍下的女孩，與一位以油畫質地呈現、帶有橘色斑點的藍色女孩，在長滿青苔的樹根裡相互依偎、擁抱。森林與人的組合在過去熟悉的視覺裡，是人類與自然和諧共生、回歸純粹的意象，然而以往視覺習慣的和諧，在第一眼看到那位如納美人般的藍色女孩以後，卻會因為突兀而停下來思考：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裡？
這不只是章潔過往風格的延續，也是她提出的疑問：是否只有與人為善、毫無異音地溶於他人與生活之中，才符合外界觀感中的「好」？除了這麼活著，人是否還有其他可能？那樣地溫順乖巧、順應環境，對自己真的是足夠誠實的嗎？
攝影師將自身置於創作中，將真實的軀體作為自身心理狀態的投射。（圖片提供：章潔）
出現在自然環境裡的鮮豔藍色，時常與有毒、異常與危險等印象扣連，而章潔在〈Reflections of the Untamed〉裡，則是將藍色定位為靈魂的顏色，再怎麼不合時宜，對打破框架的渴望卻也是同樣真實發生、且持續發生在自己內心，是外界不管如何期待都無法否認的真實。
再一次，她以脫離現實的畫面，試圖讓觀者停下來，再看一眼。
攝影並不只是宣告自己的在場。記憶與儀式，勞動與日常，自我與他人的期待——三位攝影師的作品所欲回應的提問各不相同，但他們都在影像裡留下一點阻力，讓觀者在略過之前，先停下來。
而停頓本身，往往才是真正看見的開始。
▍2026 ART TAIWAN｜SKM PHOTO 攝影藝術博覽會
集結超過 50 位國內外影像藝術創作者 ╳ 300 幅精彩影像故事
展覽日期：2026.3.19-3.23（每日依百貨營業時間開放；唯閉展日僅開放至 18:00 止）
展覽地點：新光三越台北信義新天地 A11 6F 信義劇場
活動官網：https://reurl.cc/W8QW85
票務資訊：https://reurl.cc/qKAXp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