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栢青・跟蹤小說家跟蹤 EP1|你說「豬哥亮沒有死」──不過一直活著的,其實是蔣經國

陳栢青・跟蹤小說家跟蹤 EP1|你說「豬哥亮沒有死」──不過一直活著的,其實是蔣經國

作者陳栢青
日期09.07.2024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經國先生的輪廓很朦朧,他開口了,聲音是重低音喇叭用天鵝絨毯子蓋著。
那我要什麼?
「吹喇叭。」蔣經國說。

——陳栢青〈晚安,總統先生,晚安〉,《髒東西》
 

我認得坐我前頭那個男人,容長臉兒往下拉,頭髮齊齊往後梳,這不是英九嗎?
幾分鐘後我前座換成萬安市長、換成秀柱、換成了龍斌、換成敦義⋯⋯。

那一天,我和大半國民黨頭兒一起參加了葬禮。

按照我學長的講法:「如果要看真正頂規配置的軍樂隊和三軍儀隊,你一定要去參加這場告別式。」
我問他為什麼?

「主要是,中華民國有這樣授勳和級別的軍事將領,幾乎都辦過一輪了。」學長是軍樂隊老班底了,他說:「看看送葬的樂儀隊這個人數和組合,下一個要有能頂得上的,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說得死亡像手機限量款似的,講規格配備,封頂了,過了就沒了。

那時候,我就想寫一篇小說,關於蔣經國。

「豬哥亮沒有死」是 2024 年的開年迷因。但如果未來人從新聞與網路回望二十一世紀,會不會以為,一直活著的,是蔣經國。

2020 年韓國瑜競選期間自稱「庶民蔣經國」,朱立倫任黨主席時宣示「堅持走蔣經國路線」,上世紀曾任蔣經國秘書的馬英九和宋楚瑜都自詡「經國先生的傳人」,2023 年柯文哲為總統大選受訪,稱若當選「作風類似蔣經國」⋯⋯。
有一個身影,至今仍在台灣的地平線上徘徊⋯⋯。

一人救全黨,一人救全台,我們到現在依然期待救世主。

但我在意的,是他的死。尤其是,我在報紙上讀到,蔣經國和他父親一樣,死後並不葬入土中,他們的身體經過特殊處理,「奉厝」,教育部詞典的釋義是:「暫時安置靈柩」,小蔣棺柩被暫時安放在頭寮,老蔣於慈湖,兩處陵寢相距一公里,就是半世紀台灣史。

1988 年 1 月,蔣經國去世。是月 31 日,政府舉行奉厝大典。送葬車隊由停靈的圓山忠烈祠出發,過中山北路,上復興橋,下中山南路後轉介壽路又折回,朝信義路,上建國高架,最後轉上那座由總統自己下令建造的高速公路。他送了自己一程。據新聞說,台北市民夾道來送。

我看著葬禮錄影反覆停格,發光的螢幕上,一條地表上最長,最悲傷的隊伍。

我一定被什麼纏住了,我肯定加入那條隊伍中。後來,調錄影帶、查閱報紙文獻,我迫切想知道那隻隊伍沒有被鏡頭攝影到,文字所無法表現的一切。

不然你告訴我,總統送葬時演奏的歌單是什麼?(那時可沒有 Spotify 或 KKBOX 可以查詢分享。)

送葬的軍樂隊又如何配置,用哪些樂器?送別總統時,他們演奏什麼歌?那儀隊又怎麼走?他如何覆旗?抬棺? 
我對學長說,所以,這是我最接近蔣經國葬禮的一次,我要去,我想去臥底,不,去參加不相識之人的葬禮。

用死亡接近死亡。

我知道混入婚禮是這樣,如果門口迎賓收禮金是男方,我就說我是女方那邊的,櫃檯是女方的,我就說我是男方的人。
但關於葬禮,告別式門口若有人問我,你是死者的誰,我要怎麼說?

出發前再三確認,左邊褲袋是白包,如果要收奠儀我便也能盡了禮數。右邊褲袋是紅包,裡頭按民俗放了一大一小硬幣。西裝外套口袋有七片榕樹葉,還需取三葉連心者共二,單葉一。襯衫暗袋中還有紅包一只,裝了一把鹽混米⋯⋯。口袋比行軍背包還要沈甸甸。原來真正想安的,原來是自己的心。

到底怕什麼呢?

告別式開始的時間很早,我在清晨的薄霧中騎車到一殯,再斂正衣容,行禮如儀,始終覺得自己正在偷。偷什麼?偷的是一種氣,偷祭儀、偷經驗、偷看、偷天換日、偷一個人的死換別人的死,只貪圖筆下寫那個場景再活一點,最好寫出來的空氣都是純氧,那股子氛圍鮮活的⋯⋯。

小說家都是小偷。而我不只是小偷,甚至當了盜墓賊。

入場的時候,已經開始了嗎?靈堂前方儀隊踢蹬出響亮步伐,要再觀察一會兒才發現,原來儀隊們正在預演,覆旗、執旗覆棺、贈旗,覆蓋棺木的國旗一次又一次被拎起,那薄透能透光卻覆蓋死亡的,摺疊起來很有學問。哀矜和殊榮被儀隊的手壓縮成質量密集而厚實的方塊,我在內心復盤奉厝大典的文獻資料,一切正在沿線對齊。
終於等到了公祭,牧師致禱詞:「是睡了,不是死了,回到天家去」、「死人復活也是這樣,所種的是必朽壞的,復活的是不朽壞的⋯⋯。」

就在這時,我發現面前本來留空的座椅有了人。我往前一瞧,欸,這可不是英九嗎?前總統上前鞠躬致意,他不多做停留。位子很快被人頂上。靈堂地毯更像是輸送線,接著出現在我面前,是他過去的搭檔敦義,接著是曾讓黨內寄予厚望的秀柱,接著,是把厚望換掉的立委諸公們,倡議在龍山寺前噴水柱的,在立法院發言嘎拉嘎拉的⋯⋯然後,蔣家市長都來了。

啊,以為來葬禮,結果是看了個國民黨興亡史。

一次上一個,黨內勳貴們皆到哀樂之年,彼此互不碰面。看葬禮卻看出活人的門道來,生死場才有名利關,誰在前、誰在後,怎麼安排動線,誰得勢、誰落衰、誰又負了誰、誰讓誰搭把手,休去,都休去,張愛玲說從小報的兩行讀出第三行,我從葬禮裡的錯身看他們於官場上的進退。
有那麼一瞬間我忽然想,半數參與者都自稱是蔣經國的傳人,或者奉行經國遺志,這條葬禮地毯上,原來蔣經國正接連而來。

這麼說來,我想寫的,真的是蔣經國的葬禮嗎?

翻舊報紙找資料才發現,救世主的葬禮隱藏一條暗線。1987 年,蔣經國執政最後一年,混雜在解嚴、解除報禁、鬆綁中國探親政策等重大事件之間,你可能忽略一個人,但我非常在意。

就是那個田啟元。
師大學生就學期間上成功嶺受訓,因為身體不適,往三軍總醫院檢查時查出早期徵狀,診斷為愛滋病感染者,媒體大肆報導,田啟元被退訓。

進入 1988 年,老先生大去。「復活的是不朽壞的」。同年,田啟元則要求復學。
是日報紙標題:「學生染愛滋,行為要調查,師大怎麼辦,一切憑證據。」愛滋是疾病,疾病關於治療與照護,但為什麼要調查學生行為呢?學校訓委會對記者表示:「學校處理學生案件,一定要有證據。這名愛滋病帶原者學生雖自稱同性戀者,但學校還會再多方查證。」
「學校一定顧及情理法,這名學生若非行為不檢,學校准其復學後,如果班上同學不願與他一同上課,學校可請老師個別教學,就算多支出些鐘點費也在所不惜。」

你一定看出來了,同性戀很有事,同性戀是行為不檢,行為不檢才會染上愛滋。在邏輯推論的斜坡中,疾病與性行為與身份彼此連結,一環扣一環鏈結成一個鬆散卻不容拒絕的隊伍。

同志=骯髒性行為=愛滋。1988 年,田啟元只是加入這個看不見隊伍的其中一位。復學的事件後續報導是,「學生染愛滋。師大做處置,復學可以,任教免談」。學校做了以為寬大的處理,田啟元以主動休學試圖離開公眾目光。

但這列隊伍並沒有停下它的行進。

下一個報紙標題:「師大設關卡嚴禁帶原者入學。」
再下一個月,新生入學季,傳聞有感染者入學,新聞標題是:「校方:告訴我,感染者是誰?衛署:保護他,不讓你知道。」你追我跑。羞恥的烙印反覆烙在感染者身上。

1988 年,有兩列隊伍橫穿臺北城。這一列,鼓樂敲拔,老先生死了,救世主復生了,他將無數次在台灣復活。而還有一列,沈默無聲,染病的少年還沒有死,人們已經預判他死刑。此後將有無數田啟元在台灣無數次死掉,這個隊伍的人將越來越多,被貼標籤,用疾病和性行為去羞辱你。

禮成。我聽到司儀說。所以,接下來我們該去哪?

「棺木將送往示範公墓英靈殿,想觀禮的親朋好友可搭乘巴士隨同前往。」我想這是我的退場時機。

走出靈堂的時候,可能是太早起床或者沒吃早餐的緣故,白日當頭,我只覺得氣衰體虛,下盤一陣虛浮。走著走著,音樂由遠而近。我一回頭,嘿呦,那靈柩正妥妥跟在我身後。我趕緊往前走,但不管我怎麼走,棺木都跟著我。

逃不掉的。我還沒死,但是不是我已經走在那個隊伍中?1988 年後所有同志都逃不掉,當你意識到自己是誰(我是同志),你已經加入這個隊伍。(社會透過一切建構告訴你,你是同志,你就會感染愛滋,你會死掉。)

你害怕。你害怕疾病。不如說,害怕自己喜歡誰。你害怕你自己。

所以,不需要疾病殺死我,我已經先殺死我自己。

救世主在是日復活。
一個孩子在昨天死掉。

那就是 1988 年台灣的故事。那兩列隊伍一直橫穿台灣至今。蔣經國靈柩上靈車,全台北被暫停,那一刻,紅綠燈號誌暫停,寺院鐘鼓齊響。而此時我在漸沸的車聲中轉身走入人群,把紅包撕碎,再把裡頭零錢丟入附近便利商店的捐款箱中。榕樹葉歸於公園大樹下,糯米混鹽巴擲入垃圾桶中。

從頭到尾沒有回頭,像是諜報電影中的間諜,脫下偽裝,把證據拋棄,便利商店大門叮咚響,關起又闔上,一個新的我。最後,我按照網路上所說,參加葬禮完後,要去人多的地方待一待,就我自己的路線規劃而言,那就是去連鎖健身房。
不僅人多,還很陽剛,就算沾到什麼,也可以就用這股子陽氣來壯壯我膽氣。我甚至進了蒸汽房,蒸得一臉通紅,還好整以暇洗了澡。你瞧,這不只陽剛,還像還陽了。

然後,就發生了。

等回到置物櫃前,我發現,欸,指紋鎖打不開了,怎麼感應就是沒有用。老兄,你不是整我吧!我渾身上下只圍著一條濕濕的浴巾,猛力捶打著櫃門。靠,該不會有什麼「歹物仔」跟著我吧!

我抬頭對著空蕩蕩的更衣室四周,髒東西,我想。
但髒東西就是我自己。

怎麼辦呢?只好找工作人員用器具開鎖囉!
若你知道這間健身房的格局的話,男生更衣室在建築物地下室左邊,櫃檯則在一樓右翼,中間必須經過跑步區、器材區,並要爬星光大道似燈光效果大階梯朝上,還有該死的,透亮敞開向長春路的整排落地窗。

(隊伍還在繼續行進⋯⋯)
我深呼吸一口氣,身上只圍著一條潮濕的浴巾,像是遮羞布,又彷彿裹屍布,努力挺起胸,時不膽怯縮小腹,在半空音響放著碧昂絲還 Lady Gaga 的高音中,一階一階、一步又一步,既害羞,走上了像是無止盡的台階。

【跟蹤小說家跟蹤】

靈感很難追,小說家一直跟。想當故事的狗仔,後來發現自己成了週刊主角。旁觀者變當事人。那些筆下小說怎麼誕生的?小說的花邊與邊角料足夠生出另一個故事,跟著小說家八卦臥底跟拍。


【陳栢青】

1983 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並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出版有散文集《Mr. Adult大人先生》、小說《尖叫連線》、《髒東西》,另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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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陳栢青
圖片提供陳栢青
封面設計周筱晨
核稿編輯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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