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裡沒有的，是畫筆落下的那聲「唰！」──談《驀然回首》改編電影配樂

走出影廳，返家的車上立刻播放電影主題曲，於是——秋田的天鵝從頭頂掠過，筆尖的墨水氣息散開，藤野與京本的背影，還在那個房間裡發出響亮的筆觸聲。

繼《驀然回首》動畫電影之後，真人電影的原聲帶再次讓人循環播放好幾天，停不下來。

要改編藤本樹的《驀然回首》，不論是動畫或真人，都引起漫畫讀者的一陣緊張。這部只有 143 頁的漫畫，情節並不複雜，卻濃縮了漫畫家對創作，乃至於生命的回首與向前走的深深力道。在眾多改編的思量裡，音樂，是那一道顯而易見的關鍵命題。

漫畫裡所沒有的聲音，坂東祐大與 haruka nakamura 送來了。

甚至，真人電影裡主角之一的京本有了名字，叫做「奏」。演奏的奏。

奏

真人電影導演是枝裕和曾拜訪藤本樹，感謝他創作《驀然回首》，讓自己從中獲得力量。談話間，藤本提起資深漫畫助理下筆時，那聲毫不猶豫、氣勢十足的「唰」，令他覺得非常帥氣。

這個細節啟發了是枝，他決定讓繪畫的聲音成為電影的重要元素。電影原聲帶，便從筆觸聲開場。

第一首曲目是〈［Pencil］〉，鉛筆粗糙地擦過畫紙，帶著一種鈍感。其後專輯裡穿插著自動鉛筆、墨水描線、繪圖板的筆觸聲。每一聲「唰」過去的質地，都在描繪藤野和京本的差異與變化；聲音也從一個人，變成兩人，又回到一人。

為了讓電影中畫漫畫的手部動作可以自然真實，飾演藤野與京本的演員，出口夏希與蒔田彩珠在正式拍攝前四個月，就開始練習。出口表示，比起畫得好不好，是枝更常提醒她們注意「聲音」。蒔田說：「當你真的畫出俐落漂亮的線條時，就會發出『唰！』的一聲。我想，導演想要的就是那種聲音。」

導演要的聲音，是枝找來坂東祐大負責。以橫跨古典與影視流行音樂聞名，坂東曾為《大豆田永久子與三個前夫》配樂，也擔任《龍與雀斑公主》、《怪獸 8 號》等音樂製作。當他還在東京藝術大學念研究所時，在電影院裡看了《橫山家之味》與《海街日記》的雙片聯映，那天是枝恰好到影廳致意。此後他便想著，總有一天要參與是枝劇組的電影。

十多年後，那一天跟著《驀然回首》一起到來。

坂東以古典吉他作為核心樂器，與技藝高超的演奏家朴葵姬、岡本拓也、閑喜弦介等合作，其中也找來米津玄師的吉他友情客串，還有三浦透子的聲音詮釋電影尾聲的奇幻動畫。

如何以音樂來詮釋電影？坂東思考著電影裡存在的「省略」，那些只能以摘要呈現、或是無法被描繪的地方。「如何透過音樂去補足這些空白，或是讓觀眾感受到故事更深的層次，我想，這就是配樂的工作。」

在電影正式開拍前坂東就開始作曲，作曲歷時一年半。與演奏家們反覆錄音與微調，坂東說那是一段耗費心力、近乎無止境的日子。這張專輯錄製的演奏版本數量，是坂東過去從未有過的規模。「我抱著一種決心來創作：無論如何，都要打造出一張古典音樂的名盤。」

相較於坂東燃燒的決心，動畫電影中 haruka nakamura 的樂章則像是跟著漫畫，一起從北國長出來。

動畫導演押山清高找上 haruka nakamura 製作配樂，是一場復刻。他聽聞藤本樹在創作《驀然回首》時，曾經一邊聆聽著 haruka nakamura 的音樂，於是押山在繪製分鏡時，也聽著他的音樂，就此愛上。

出身於東北青森的 haruka nakamura，有著與漫畫角色頗能共感的經歷。曾與兒時的樂團夥伴一起到東京發展，後來分道揚鑣，夥伴選擇回青森開咖哩店。某次 haruka nakamura 回老家，去了那位夥伴的店，店裡擺著藤本樹的《鏈鋸人》。在夥伴的推薦下，他翻開來讀，一讀就停不下來。還在想要去讀藤本的其他作品，就收到《驀然回首》的動畫電影配樂邀約。

haruka nakamura 在讀完原作後，除了共鳴於創作者們孤獨埋首於書桌前的時光，他也分享，「押山導演、藤本老師和我都來自東北，在北國長大。我想，我們都曾在漫長冬季的孤獨時光裡，持續面對創作。」

「電影上映結束後，我們三人聊起這部作品時，也談到了這種『北國的冬日時光』。例如，下雪時，聲音彷彿逐漸消失，進入一段沉默、寂靜的時光；又或者，眼前的景色讓人覺得冬天彷彿會永無止境地持續下去，只能等待那遙遠的春天到來。」

掀開漫畫，北國的風景，以及主角們的情感，都讓他彷彿聽見了音樂。「《驀然回首》是一個能清晰聽見聲音的故事。」

haruka nakamura 在配樂上的構思與押山採取的姿態雷同，兩人都儘可能還原原作——押山以漫畫線條筆觸的呈現表達，haruka nakamura 則設法還原第一次掀開漫畫扉頁時，在腦海中響起的音樂。

他說自己一直都是讓人傷腦筋的學生，總是大致看完樂譜，憑著耳朵聽見的感覺，自行解讀後直接演奏。「我喜歡那些聲音中，帶著某些純粹湧現的感覺，就像喜悅的粒子一般。」而這也是押山給予 haruka nakamura 的要求，要他珍惜那些直接從故事中感受到的情緒。

創作配樂時，haruka nakamura 一邊觀看押山傳來的影像，一邊即興彈奏鋼琴，捕捉靈光浮現的瞬間，但他也不急著寫成譜。他希望可以做出日常、坦率的音樂，讓人覺得即便是小孩，或許也能彈奏，甚至讓觀眾可以產生想要親自演奏的念頭。

就好像是四格漫畫，那麼簡單，卻足以使藤野和京本執起畫筆，相遇，然後邁開腳步。

步

與京本初次相遇後的返家路上，藤野在雨中大步奔跑，水花飛濺，身體因為極度喜悅、情感爆發，像忍不住那樣地擺動與跳躍，變成激昂的舞步。

這個名場面，haruka nakamura 以鋼琴和弦樂器和聲的〈Rainy Dance〉，層層堆疊，高漲後轉瞬沉靜。那是他在讀原作時，腦海裡就已響起的強烈旋律，原原本本地將那聲音表現出來。而在真人版電影中，是枝則花了許多心思設計。

是枝決定讓坂東在拍攝前，就先完成主題曲〈”Look Back” Main Theme〉，然後在拍攝現場，讓主題曲被播放出來，演員浸泡在音樂裡奔跑。影像中，飾演幼時藤野的七瀨楓莉先是哼唱起旋律，音樂才漸漸疊上——好像，音樂是從她的內心湧現出來的。

是枝說，他坐在與藤野奔跑身影並行的攝影車上，回神過來時，自己竟然已經哭了。「我想，那是因為我確信，我們成功將一個奇蹟般的瞬間捕捉進了電影之中。而創造出這個奇蹟的，毫無疑問，正是坂東先生的音樂。」

古典吉他襯著弦樂的情感起伏，旋律有股方向感，像暗示著藤野即將奔向的未來。這首歌，將藤野所無法用言語表達、爆炸般的情感，化為可被聆聽的音樂，填滿了坂東所提的——故事的深處。

語言以外的澎湃和深度，同樣也在 haruka nakamura 所做的動畫主題曲〈Light song〉裡被聽見。

押山提出，能不能做出一首類似讚美詩形式的音樂，彰顯朝著光前進的意象。本來就喜歡詩歌的 haruka nakamura，也經常去教會體驗祈禱時的平靜，且「光」長久以來都是他的創作主題。

haruka nakamura 第一次將自己的音樂發表在網路上後，音樂人 Nujabes 主動聯繫他，開啟了他後面的音樂之途。Nujabes 是師父、恩人與夥伴的存在。從那時候開始，兩人便陸續合作作品，直到 2010 年 Nujabes 因交通事故驟逝。

haruka nakamura 表示：「《驀然回首》中兩位主角的故事，有很多地方也讓我深深產生共鳴。兩位走上創作之路的人所經歷的失去，以及她們生命中的光，也讓我有機會回顧自己一路走來的歷程。」

「我再次感受到，『光』這個詞確實是我音樂創作中永恆的主題。」

他邀請合作多年的 urara 擔任歌者。urara 從小在合唱團唱歌，音質宛若從天而降的清澈。錄製時，haruka nakamura 隨著旋律隨意唱出浮現的詞句，再由 urara 將聽見的發音演唱出來。也就是說，這首歌並沒有意義明確的歌詞。這是 haruka nakamura 與押山的共同結論。押山認為，《驀然回首》是一部無法輕易概括，能以不同角度理解的作品，因此決定刻意拿掉歌詞。

純粹地唱出一種彷彿祈禱時會唸出的咒語，只以聲音喚起人們對「光」的想像。haruka nakamura 說：「對我而言，這是一首能夠在精神上支持創作者，鼓勵他們繼續創作的讚歌。」

那麼，藤野妳為什麼要畫畫呢？

京本的死，致敬了在京都動畫縱火案中離開人世的眾多動畫工作者們。活下來的人們一定會這樣問自己吧，我為什麼畫呢？

藤野沒有回答的，haruka nakamura 和坂東也用音樂說了。

haruka nakamura 以〈Light Song〉陪伴著藤野繼續畫畫的背影；坂東則在專輯的最後，放上了藤野一個人以繪圖板畫圖的收音，並取名為〈［Reconnection］〉。

還有，藤野的名字是「步」。繼續提步向前的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