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中最麻煩的部份，或許是喜歡──《冬日的什麼啊，春日的什麼呢》

なんかさ、なんかね。投幣洗衣店真是個好場景呢，最近正在播出、引起不少討論的《直到T恤乾了為止》也從洗衣店的相遇開始。

這樣疏離又夾帶親密感的場域，讓我想起今年春天播出的《冬日的什麼啊，春日的什麼呢》。同樣談親密關係裡，那些語言說不清楚的細節，兩部作品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氛圍。而我更推崇後者。

なんかさ、なんかね。是不少日本人習慣的開場口語，翻譯起來大概是「跟你說喔、就是啊」，用來柔化語言，減弱獨斷發言的力道。也很可能表示，說話者正在一邊說一邊整理想表達的內容。

好像是要把內部某一團自己也不清楚的情感，透過對話，送給對方。

在《冬日的什麼啊，春日的什麼呢》裡，那一團模糊的東西，就是主角文菜的「喜歡」。

洗衣店與幸夫相遇後，文菜便一路跟到他工作的髮廊，甚至回家，住下來，就交往了。時間過了一年，文菜跟小說家山田吃飯，兩人都有另一半，卻互相袒露被對方吸引。兩人去到飯店，只接吻不上床，長長地對話。同時之間，還有一個名為小太郎的男子單戀著文菜，文菜知情，也讓他周旋身邊。

渣女般地出場，讓人扎心，搔癢著戀愛觀底線。即便由純潔美好的杉咲花所飾演，也圓滑不了文菜的鋒利與古怪。

日本網友評論這部作品正在播出時，每週不是帶來驚訝或翻轉，而是送來更多「溫柔的不理解」。像在冬日雪地裡開車，車內的玻璃佈上了霧氣，沒辦法看得很清楚，風景不斷消逝在眼角。

伸手把霧氣抹除，不久，霧又跟了上來。

在真實的地方，停頓

深夜，投幣洗衣店，文菜發呆、寫筆記。耳機裡播著 Thee Michelle Gun Elephant 的〈blue nylon shirts〉。

兩分鐘後，幸夫拉開洗衣店的門走進來。

又過了四十秒，角色們終於開始說話。

飾演幸夫的演員成田凌，在此之前已多次與導演今泉力哉合作。他說《冬日的什麼啊，春日的什麼呢》將導演特色發揮得淋漓盡致，但要他形容什麼是「今泉特色」，成田卻說這無法用言語描述，笑了笑才擠出，就是一個場景會拍得很長。

今泉被形容是一個相當重視「停頓」的人。但在電視劇裡將「停頓」放入，演員也很害怕。成田說，當大家忍不住要把節奏加快時，今泉會壓住大家說：「忍住，要忍住。」

一般一集五十分鐘的電視劇，大約會有五十個場景；但《冬日的什麼啊，春日的什麼呢》每一集大約只由二十五個場景構成。粗略計算，每一場景要超過兩分鐘，劇中甚至有很多長達十分鐘場景。如電影中的長鏡頭。

但那些停頓，放在電視劇裡不是要創造「宛如電影」的效果，而是有其必要。

今泉對原文片名「冬のなんかさ、春のなんかね」的由來，在受訪時有過這樣的解釋。劇裡會出現很多「なんかさ、なんかね」，乍聽之下沒有實質意義，而且在一般影像處理中，為了讓節奏更明快，這些「停頓」會在剪輯時積極刪除。但今泉刻意留下。

「我希望片名能夠讓人感受到，一個人在說出一句話時，究竟是抱著多麼認真的心情，又是多麼害怕，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句話說出口。」

飾演女主角文菜的杉咲花形容，這部作品把焦點放在那些不太會被當成「戲劇」來描寫的地方——也就是，真實存在於一個場景與下一個場景「之間」的時刻。

杉咲用「平靜」來形容這種，大場景「之間」的凝視。在微不足道的時間裡，靜靜去看，就能滲透出每個人自己的悲傷、煩惱，以及對別人的體貼。

有那麼一段戲，是文菜的小說家前男友二胡，準備要跟文菜正式分手的那晚。

他們一起去聽樂團表演，文菜在場內靠著牆抽菸，二胡走過來，說抽完這根菸就離開嗎？文菜說好。在等待抽菸的過程，鏡頭不動，看不出交情的好友澤也在一旁抽菸，他們聊抽菸的話題。

一拋一丟間，澤說出自己前些日子戒菸，因為懷孕，但後來流產了。二胡正面回應，問是什麼時候的事，身體好點了嗎？心情呢？文菜抽完菸，兩人離開。走出會場，他們站在昏暗的巷子，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裡。又是一顆長鏡頭。

澤這個角色一點都不重要，討論要去哪裡談分手的對話也不重要。但一凝視它，它就有了意義。二胡的性格、使用的語言，貼心與抽離，自然展露出來。

「彷彿一不小心就會從手中溢落、很難好好捧著的東西，今泉卻會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撈起來，珍惜地呈現出來。我覺得這就是今泉作品，以及今泉本人最有魅力的地方。」飾演文菜出軌對象山田線的演員內堀太郎，在受訪時曾這麼說。

主題雖然是愛情，《冬日的什麼啊，春日的什麼呢》卻完全不是那種在戀愛裡學習成長的劇情。今泉想講的是戀愛裡麻煩的部份，那些不太會被拿出來討論，但確實有人正為此受苦的事。

他舉例，年輕時的喜歡很單純，只需要「我喜歡他」就可以了；但隨著經歷變多，情感可能會漸漸變得灰濛濛的，甚至開始懷疑起「交往」究竟是什麼？「喜歡」又是什麼？

這種，麻煩的問題。就是文菜一直在問自己的。

啊，那個人很像前任

從第三集開始，今泉以每一集重現一段文菜過往的戀愛，慢慢拼湊出，一次次地被分手，在她身上留下的變化。與其說大家在享受拼湊出文菜，觀眾或許更沉浸的，是在看待每一段關係裡，找到相似的身影，把自己的故事投射進去。

文菜回老家富山過年，和高中朋友聚會，與前男友柴咲重逢。事隔多年，朋友們起鬨追問起分手的原因。在文菜要前往東京念大學前夕，柴咲主動和文菜提分手，他被遠距離「嚇到了」。現在可以當作好笑，輕鬆提起，但老友正雄卻哭了起來。

正雄說出柴咲其實很後悔，甚至為了祈求文菜幸福，每天都到神社祈願。直到文菜在大學交了新男友，柴咲鬆了一口氣說，自己也可以放心談戀愛了。

重逢的戲，拿捏在溫馨與尷尬之間，讓人腳指頭忍不住想揪緊。但觀眾第一次看到，文菜也被這樣愛過，卻也被這樣愛著她的人提出分手。

柴咲讓人投射時間與距離不對的初戀，那二胡則是那位，容易在關係裡搖擺於自卑與自大之間的對象。

小說家二胡是文菜開始寫小說的起點，兩人因為小說很快地相戀，也是因為小說而分開。分手時，不論文菜如何告訴二胡，她有多崇拜與喜歡他，二胡只說，他必須一個人，幸福會讓他寫不出小說，以及他嫉妒著文菜的才華。

今泉說，二胡是他投射了相當多自己的角色。年輕時今泉曾有跟二胡相似的想法，如果不能好好進行創作，寧願跟戀人分手，或是覺得一定要一個人的時候才可以創作，把生活推個老遠。

另一個讓今泉投射的角色是文菜的大學男友佃。今泉笑說，「佃相當棘手呢。」佃分手的理由是，覺得對方不夠喜歡自己，認為自己在這段感情中是投入的更多的人。為此痛苦著。

而網友們普遍最能投射的是文菜的暈船對象，音樂人亮介。文菜曾經用力過猛地單戀亮介，即使已經知道亮介的心在別人身上，自己也無法放棄，甚至傳出讓人困擾的超長訊息。

害怕未知的人，自卑的人，想要被需要的人，喜歡不到自己最喜歡的人的人。在經歷這些後，文菜在此劇的一開頭，就有了這樣的結論。

開始之後便是結束，交往之後便是分開，正因如此，我原本不想和任何人交往的。
如果知曉了對方的一切，還有可能繼續喜歡對方嗎？
一邊想著這些事，我又再次喜歡上了別人，同時又害怕著失去。
所以我，試著去喜歡自己不會喜歡上的人。

再看了一次，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個在洗衣店裡輕易喜歡上男人的文菜，不是刻意古怪與尖銳，她只是在喜歡一個「自己不會喜歡上的人」而已。

只是最後，還是喜歡上了。

其實我也是文菜

今泉很清楚，文菜是一個不會受到所有人喜愛的角色，甚至會對她產生反感。到了結局也是如此。

在訪問裡今泉說：「我想，文菜最後會進入一種可能很少被描寫過的情感狀態。有人會因為看到它而被救贖，覺得『你竟然願意描寫這種事情？』；但也一定會有人看了之後，覺得她實在讓人無比傻眼。」今泉很猶豫，但杉咲卻肯定地說：一定很多人都是這樣的。

文菜對幸夫全盤托出自己出軌的行為，並想要繼續在一起。她哭著說：「我永遠都會這樣了吧！到頭來，我最在乎的人大概是自己，自私任性，或許也根本不愛任何人。雖然我總說自己容易喜歡上別人，但如果真的喜歡上別人，就不會這麼輕易對別人動心了吧！喜歡到底是什麼？戀愛到底是什麼？」

幸夫睜著圓眼說，我哪知道。

但那一次的面對，是文菜極盡思索，苦惱度日之後的成果。文菜最有魅力，或者說會讓人寬恕、理解的地方，是她其實也一直認真思考「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杉咲說，今泉擅長描寫的不是「它消失了」這件事帶來的巨大悲傷，而是會去描寫——它確實存在過，這件事本身所具有的價值。痛苦與每一次在筆記本上寫了又用力劃掉的文字，都有價值。

杉咲精準地詮釋了文菜的轉變。學生時期、什麼都不怕，會為朋友和有婦之夫交往而大發怒的文菜，到經歷了各種事情，變得想向對方傳達些什麼時，都會欲言又止的文菜。今泉說，鏡頭下，杉咲在說出「なんかさ」一詞時，會非常細緻的調整表演，以呈現角色在不同時期的變化。

杉咲把文菜視為：一個寂寞到莫可奈何的人。她覺得文菜的寂寞是來自於，對於「時間是有限的」以及「所有相遇，最後都一定會伴隨著離別」，有著非常敏銳的感受。

和幸夫分手，走出髮廊後，文菜的內心獨白是這樣說的。

明明那份悲傷的情緒並非虛假，但我卻感覺內心深處，有個如釋重負的自己。
鬆了的那口氣，是因為終於讓幸夫解脫而來的嗎？還是因為變回隻身一人的解脫感呢？

不論是哪個，我都因為隻身一人而感到安穩。
對於自己回到再次喜歡上誰，並不是一件壞事的狀態而感到安心。

今泉相信，一定也會有人在看了這部戲之後覺得：「這就是在說我」、「我以為只有我知道這種痛」。他成功了。

他說，要公開說「我就是文菜」是很困難的事，那些看完作品，發覺自己像文菜的人，都把情緒往哪裡倒呢？

「『我是文菜。』這種私訊，真的收到超多的。」都在今泉的私訊裡。

一部毫不迎合大眾的作品，安靜地抵達一些人的內心深處。那些在關係裡的自私、自卑、嫉妒與逃避，或甚至只愛著自己的人，都有了暫時安放處。

順帶一提，劇中由岡山天音飾演的小太郎，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單戀。他就像是文菜的極端，也是鏡子。但他似乎也是劇中，唯一知道「喜歡」是什麼的人。

據說每週三直播新的一集時，日本網友們都相當期待小太郎的登場，會在留言板上喊：「來了！小太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