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留下以外的價值──專訪侯季然《書店裡的影像詩》:拍書店,為什麼?

除了留下以外的價值──專訪侯季然《書店裡的影像詩》:拍書店,為什麼?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6.04.2026

2014 年,侯季然以獨立書店為主角拍攝的系列短片《書店裡的影像詩》上映,12 年的時間,累計了三季共 120 間書店的篇幅:關注女性主義的女書店、專賣身心靈書籍的佛化人生、被稱為「全國最便宜書店」的水準書局、搜羅大量武俠小說的老武俠⋯⋯每一間獨立書店,都是一種人生的樣貌。

然而記錄的腳步趕不上消失,截至 2026 年,超過 50 間片中的書店已經歇業或者遷離原址,有時書店消逝的速度,甚至比一本書的死亡還快 。

2026 年,紀錄片即將透過「《書店裡的影像詩:生活不在他方》紀錄片特映計劃」登上大銀幕,已經消失的書店風景在黑盒子裡重生——時代忘記的,電影會記得。

我想的,都是電影

BIOS monthly:在 2014 年《書店裡的影像詩》計劃之前,2007 年時你就已經拍攝《讀台北》紀錄片,當時片中拜訪了三間截然不同的書店:明目書社、誠品信義店和茉莉二手書店,如今看起來似乎像是《書店裡的影像詩》的前身。當時是在什麼樣的契機下開始《讀台北》的拍攝計劃呢?

當時是公視「紀錄觀點」的製作人馮賢賢想要拍一個這樣的題目,是她找我來拍。

我那時候選了三家很不一樣的書店。2005 年,台灣還沒有大的簡體字書店,溫州街的明目書社進口簡體字書,每到它進書的時候,庭院就圍滿了要來買書的人在等著拆箱,很像社區裡面在賣蔬菜的那種感覺,很有趣。

誠品信義店那時候剛要開幕,我是在他們正在裝潢、還沒有開始營業的時候就進去拍。茉莉也是那時候剛剛興起,茉莉很特別,它是第一家二手書店裡面有廁所的,裝潢成跟誠品一樣的那種感覺,還建立起自己的POS系統,它改變了二手書店的面貌,吸引了很多讀者。這三家書店分別代表了當時書店的三種樣貌。

BIOS monthly:同樣以書店作為拍攝主體,《讀台北》和《書店裡的影像詩》對你而言有哪些承繼或轉變嗎?

我自己不會把《讀台北》跟《書店裡的影像詩》連起來,是因為拍攝方式。

在拍《讀台北》那時候,對於拍攝的形式也沒有很強烈的想法。但是在拍《書店裡的影像詩》我拍片已經十年了,我對自己拍攝的東西比較有想法。

剛開始接到《書店裡的影像詩》案子的時候,我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如何拍」。

我記得我第一次跟蘇麗媚監製見面的時候,我就是帶一些我之前拍的實驗短片,我的想法就是如果她不能接受,就不要拍了。所以我就是帶了一些非常極端的,譬如說整集就是拍火車車窗外什麼的。但是很意外,她說好啊。我就覺得這個案子可以做。

《書店裡的影像詩》一剛開始,我比較著眼在如何用電影語言表達書店,我在想的都是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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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monthly:當時接下《書店裡的影像詩》這個計劃的時候,你希望在影像、拍攝上有哪些更接近電影的發揮?

我沒有劇本——不會給製作公司夢田劇本、也不會給書店劇本。

我希望盡量地主觀跟盡量地感性,不想要拍得太理性、太報導式、不希望它是以資訊為主,希望以電影語言表達在書店裡的體驗跟感受。

拍紀錄片本來就是一個跟現實貼近、接觸的過程,所以我希望我的拍攝是,好像很主觀,但是它又是完全地開放。

譬如說這些書店老闆,我跟他們接觸之後,我不會希望他們來符合我的拍攝,反而是希望從對他的觀察、跟他的交往當中,去想我的拍攝怎麼去符合他。我覺得這樣比較接近我心目中對於電影美學跟審美的想法。

後來我自己歸納,我其實不喜歡拿著一個劇本去,然後一定要拍成劇本上的樣子,因為這樣你需要很多的東西都在一個很狹窄的可能性裡面,去符合它作為零件的那一部份。但是我慢慢地就知道,其實我不是喜歡這樣的拍攝。

我喜歡的是,在現場看到的什麼。包括我這個人給這個書店老闆的感覺、還有我們之間的感覺,還有那一天的特定的光啊、天氣啊時間啊,然後在那一刻我感覺到什麼,現場都能夠捕捉到。

有些導演像是建築師,他要去蓋成一個他已經畫好藍圖的房子,但是我不是這樣。我比較像是拾荒的,或者是打漁的、打獵的,去現場去看有什麼東西。即使現場沒有什麼東西,那它就是一個沒有什麼東西的狀態。我完全接受現場。

走在高美濕地上

BIOS monthly:你在什麼階段意識到自己喜歡這樣的拍攝方式呢?

我應該滿受侯孝賢導演的影響。

我在他公司裡面拍過一陣子的片子,我覺得侯導就是完全完全現場的,那樣的做法讓我慢慢地覺得,那個才是電影。因為後來很多人在談電影,就是在談戲劇,或者是在談表演、談故事,但是我其實一直都覺得電影跟戲劇是兩回事,電影就是電影,電影就是影像跟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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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跟侯孝賢導演去拍麒麟啤酒的廣告,我那時候很菜,也沒有任何職務,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找我去。我記得車子載滿了演員、工作人員,從台北開到高美濕地,他就在那邊看來看去,跟演員說你們就去那邊、往哪邊走⋯⋯他其實只是給他們一個場域跟一個方向,完全沒有告訴他們要幹嘛,就看演員在高美濕地上走來走去,然後再跟攝影師去感覺現場要拍什麼東西。

我記得拍攝就是在 magic hour 的時候,大概很快就拍完了。然後拍完之後,大家就再去吃一間很好吃的客家餐廳,然後就回到台北。他的拍攝就是這樣。

所以他沒有劇本,他也不會跟演員說你要幹嘛,他會在現場感覺這個現場,然後跟攝影師說他要什麼東西——甚至有時候也不會跟攝影師說,他其實就是跟演員在一起,因為他的攝影師都是跟他很有默契的,大概也知道他要幹嘛。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那次的拍攝其實我後來回想,我覺得他幹嘛帶那麼多閒雜人等?又有美術、又有剪接師,又有公司裡面的一些不同職位的人、公司的小妹⋯⋯大家好像就是去玩。我覺得他的長處就是,把這整件事情營造成一個大家都很放鬆的狀態。

BIOS monthly:以這樣一種拾荒、捕獵的狀態,你希望在書店現場拍到的是什麼呢?

我覺得以我的個性,我不容易用一個設定好的方式來做,但是我的個性又跟侯導不一樣,侯導跟誰都可以交朋友,但我完全不是那樣子的人。

以《書店裡的影像詩》來講,我就是盡量讓老闆自在、盡量把團隊變小,盡量在事前對這個書店的瞭解,這些準備其實就是為了在現場可以很快地去做拍攝的選擇。終歸那個原則就是,我希望拍到真實,那個真實不是被包裝過的那種。

因為我們拍的書店裡面,有那種老書局、二手書店和舊書攤,但也會有一些媒體上很常曝光的書店,他們被訪問過很多次,所以書店老闆可能會有一套熟練的介紹方式,我會希望盡量地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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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裡的影像詩》劇照,圖為左轉有書。

 

不完整的完整

BIOS monthly:你提到在正式拍攝書店之前,會先有一次不帶著攝影機拜訪書店,感受空間氛圍、也和老闆聊聊拍攝內容。好奇攝影機的存在與否所傳達出的「真實」,是否會有明顯的差異呢?

因為田調時沒有攝影機在現場,所以還是會以拍攝現場的真實為主。即使是我在田調看到什麼,覺得拍攝的時候可以拍,但是如果拍攝現場就是沒有那個東西、或那個東西在現場就是狀態不對,或者我那時候不一定對這個東西特別有感覺的話,我不會為了拍而拍。

但是以拍攝實務來講,我們每到一個書店一定就是盡量都拍,拍好拍滿。因為有時候那個真實的成型,會是在剪接台上。 

BIOS monthly:有沒有曾經第一次訪問的時候,希望能用鏡頭捕捉下來的感受,但是最終拍攝時出於各種原因而無法重現的情況呢?

例如說我們去拍小琉球的小島停琉,事前就知道老闆是水下攝影師,會去拍海龜,他們書店的主題就是海龜,也做了很多海龜的周邊商品。但是到了海邊拍攝現場,我心裡面就在想,要不要請老闆下水?

因為那天老闆有說水其實很濁,雖然是豔陽天,但不是一個水下攝影的好天氣,下水不一定拍得到什麼東西。但是在現場你看他就是拿那些水下攝影設備啊什麼的,我就在想說要不要叫老闆下水,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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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裡的影像詩》劇照,圖為小島停琉。
 

後來我沒有叫他下水。因為我可能心裡面有一點抗拒,叫他為了拍攝而做一個,在今天這樣子的天氣不會做的事情,只為了我們要拍到他下水的畫面,所以我最後沒有開這個口。剪接的時候我也一直在想如果有他下水的畫面應該很棒,但是我在現場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我如果叫他下水做個樣子,他不一定會拒絕我,也許下水了畫面上也看不出來當天是不適合下水的。但對我來講,過不去。並不是說真的完全過不去,而是我在我的邊緣——我又想得到那個畫面,又覺得不想用演的——後來我就決定不要了。

我的經驗是,有時候不完整的東西,會帶來更多的個性跟想像空間、更多的餘韻,以及更多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並不一定是要拍完整的東西,而是要去拍有感覺的東西。

BIOS monthly:《書店裡的影像詩》從第一季開始就有著每集 3-5 分鐘的限制,對於沒辦法完整呈現書店主人龐大的生命故事,你會覺得可惜嗎?

所以就是不要完整——不是要去拍完整。

本來去拍任何一家書店,從他起心動念到中間的波折,到他選書等等,其實是很多很多東西。但是我本來就不是要做完整的東西,所以你來看《書店裡的影像詩》,你不是看到書店的導覽或者是百科全書,你其實就是看到一段一段的影像跟聲音,這些聲音帶你去看書店的某一個時刻,然後給你某一種感覺。

這個感覺絕對不完整,你絕對不會看了,就全面了解這家書店。但是你可以看到那家書店在某一個時刻獨一無二的陽光,那個獨一無二可能就是當日限定,可能我隔一天去也不是這個樣子,我就是要那個當日限定。

所以我才不要去做完整的東西。因為完整的東西做起來大家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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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裡的影像詩》劇照,圖為在海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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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裡的影像詩》劇照,圖為佛化書店。
 

一間台灣的佛書店

BIOS monthly:回望你過去的紀錄片,《台灣黑電影》尋找台灣電影史中被遺忘的社會寫實片、《四十年》以民歌四十演唱會回主軸,重返民歌年代,而《書店裡的影像詩》則將主角放在漸漸消失的獨立書店,都指向台灣的歷史及這片土地的樣貌。

《書店裡的影像詩》所拍攝的眾多書店裡,有哪些你認為可以體現台灣文化、社會的例子嗎?

我認為在看《書店裡的影像詩》的任何一集,都會看到某一種台灣文化的切面。

第三季我拍了佛化人生,它賣的書,先天就是在其他華語地區不太能出版的書,只有台灣才會出一大堆什麼脈輪啊、天使招財、家族排列、塔羅各種身心靈的法門。這家書店的選書本身,就是某一種華語圈裡,在台灣才會發生的事情。

但是你說現在要讓一間書店去代表台灣文化,我覺得大家應該都不會想到佛化人生吧?但是對我來講,佛化人生就是非常能夠代表,因為他從選書開始,到老闆的狀態,還有書店的 location、做生意的方式⋯⋯整個對我來講,可能真的是台灣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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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店開在一棟大樓的六樓,本來是賣佛書,後來隨著身心靈風潮的興起,拓展成賣各種身心靈用書和用具。老闆何淑本大姐本來是學佛的,曾經開班授課。她現在經營的佛化人生書店不是只有賣書,她還有賣聖木、香錐、水晶、牌卡、佛像。她的賣場也不是只有那家書店,她是有經營蝦皮賣場的。

書店門前的樓梯間有一個小小的桌子,專門在經營線上業務。何大姐每天光著腳在店裡面忙進忙出,非常過動的感覺,整個書店看起來像是有囤物癖,但是又很吸引人。

這家書店同時可以看到台灣的好多個層面:從出版業的自由,到個人思想、生活方式的自由,到台灣現在做生意、經營方式的自由,甚至是城市商用空間的自由度,你都看得到,其實是非常有趣的。

但這家書店在我拍之前,應該沒有被收錄在任何一個去介紹獨立書店的導覽或者是專題當中。但我就是很喜歡這種很有生命力的書店。

BIOS monthly:你在 Openbook 的訪問也提到,「當你走進書店、看到書架上一本本書時,那感覺是:『我好像也可以是那種模樣。』」在紀錄那麼多獨立書店的生活方式之後,有哪些書店的模樣是你很嚮往、甚至想要追求的嗎?

我就還滿羨慕在海一方的娃娃,還有像書粥的耀威, 我都還滿羨慕他們身上那種自由自在,對於他們想要選擇的生活很勇敢地去承擔,但如果要割捨,他也是很快的。

譬如說像耀威,他本來在台南正興街做地方創生,正興街很有知名度之後,他又跑去長濱重新開始,他說他想要開一家小書店——這個「小」就是目的,他就是不要大。因為要開書粥這家書店,所以要量身定做一個讓這個書店可以運轉的方式,所以才會有借宿店長這件事。

我覺得他們都很有想法,也很有執行力,做起事來很快,沒有什麼包袱。

我就是覺得,哪邊拍起來好看、有電影感,拍出一個我喜歡的作品。其實並沒有什麼守護書店的使命感,我只是很喜歡這些書店,也很感謝他們給我這樣子的空間,讓我去記錄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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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做的回報,就是把它們某一個時刻真實的樣貌保留在電影裡面。那這個東西有沒有價值,就是留給時間。也許時間久了之後它會給你一個價值。

——也許沒有。不知道。我就是專注在做這件事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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募資期間|2026.03.10-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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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陳劭任
攝影陳智賢
圖片提供夢田影像
核稿編輯吳浩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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